《谁闻清笳》鸦胆子

22、女将军 七日后

　　七日后

　　黎禄领军上阵，却留下骑射一队与尤拟一营驻守。黎禄向来不重视我们，留我们驻守也是意料之内。可尤拟将军对此极为不满，几次在营中破口大骂。左将军黎禄最是瞧不上女子，觉得女人便该在家生娃看娃教娃。尤拟百般请求，还是被他拒回。
　　以至于大营中剩下的几千号人心思不尽相同。有人因不上主战场得以保命而高兴，有人因不上战场不得军功而惆怅。
　　我与尤拟一样，属于后者。
　　早起便随着风扬到正营报道。前线传来消息称至今未见到扎卡身影，交战两日，所见的将领都非正将，连何西都只是坐在远处观战。可见这战火还未真正燃起，黎禄一心想和胡人第一勇士扎卡拼个高下，谁知这扎卡偏不现身，可不是要急坏了黎禄。
　　夜间巡营，打点好明早要运往前线的粮草便打算回帐中休息。走过粮堆旁，却隐隐闻到一股怪味。略有些酸臭，便多驻足片刻，翻检粮草。
　　这味道不似食物霉变，况我细细翻看粮堆也未发现什么。满粮帐都淡淡弥散这种味道，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子翊！”
　　我听声转身，见是狄容匆匆过来，面上紧张，“出事了！”
　　这才猛然想到，这种酸臭的味道，正是胡人军中那间黑帐里的味道。我速速集合众人将粮草搬运走，分散到各处。此时尤拟闻声也赶了过来。
　　她瞪着眼睛向我疑惑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岗兵被杀，敌军可能已经深入我营。眼下粮草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有闪失，所以才叫人分散开来。”我低头搬着粮包，走过她身边，快语说道。
　　我从不敢与她正眼对视，怕她有所怀疑，连说话也是小心翼翼。但尤拟一直没表露出什么疑虑，她可能从未记得我，毕竟谁会记得一个新来的仆人。

　　大营封锁，尤拟召集所有士兵一一查过。那种异味的来源正是一种特殊火油，类似于食物霉变的酸臭，很难让人想到是火油。还未起火，就说明那几人还在营中，虽一一点名查过，还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此刻那几人必然焦躁不安，急着想从营中出去，但又怕暴漏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我跟着风扬走过千名将士身边，仅凭神色完全无法判别。有胆量深入敌营的人本就抱着一死的决心，且烧粮草这样的任务绝不会派几位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怕只怕，他们眼看着任务失败，掩瞒不过去，便是要破釜沉舟杀出去，或者速死。
　　风扬眼中带有几分深意，扫过面前的几千将士，淡淡说道：“散了吧，早些回去休息。”
　　我听得愣住，风扬这是引蛇出洞吗？可这样轻松简易的手法如何能瞒过那些身经百战的胡人。
　　“不行！怎么能这么散了！”尤拟冲过来，怒声喝到。
　　正好，不用我开口了。
　　她继续问道，声量虽低，气势倒是很盛，“那些人若是逃了出去，胡人很快便能知晓我们这里的一切情况，到时直接攻过来，如何应对？”
　　风扬无所谓地笑笑，音量不自然放大了几倍：“既然尤大小姐想继续查，那便请吧，不必来问我的意见。”说完，竟自甩袖回了帐子。
　　我心内打鼓，偷瞄尤拟，见她气得紧咬住嘴唇，为难起来。我身为风扬下属，他也该是有些计划的，暴露尤拟不知是不是其中一步。再逼下去，那几人怕是要棋行险招，活捉是好，但若不成，也绝不能叫他们活着出去。
　　将士们都有些疲倦，站在原地打起哈欠。目光所及，都是一张张困倦的脸，唯有——我看到了几张不同的面孔。
　　心中无鬼的人此时必然早已被困意包揽，唯有焦躁紧张的人现下还战战兢兢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呢。
　　一个，两个，三个……我转过营地，反复对比每人的神态。可是夜里昏暗，仅凭这个并不能完全肯定。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猛然定神。
　　“啊！”
　　我慌忙赶到，见四五人围一小圈哆嗦着站到士兵中央，尤拟正被其中一人用匕首胁迫着。
　　“谁敢靠近！”那人嚎叫到，气势镇山，是个力壮的黑汉。
　　风扬闻声出来，看到此景，先是佯装惊讶，后又振作精神上前威逼利诱，“几位终于肯露面了，只不过你们胁迫一名小将也无济于事。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也好少受些苦。”
　　风扬这段话让我侧目，方才明明是他故意暴露尤拟身份，以此来诱那几人出手。尤拟一介女流，身份又尊贵，此处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质了。
　　那位黑面壮汉抖擞面上零星碎发，笑道：“你当我不知道？我手中擒的是杀羽独女，命比千金重。用她换我几人姓名恐怕绰绰有余吧。”
　　风扬一愣，狠狠道：“你既然知道手中是谁，也该有些畏惧，死的时候也能求个痛快。”
　　我恨得跺脚，自己明明已经起了疑心，方才就该多留意尤拟，眼下再想扳回来可就难了。风扬貌相和善，手下却是招招狠辣，心思难猜。
　　此时若能使那人一刀毙命，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距离尤拟最近的岗楼也有近一里，若挨得近些被那几人察觉更使得他们下狠手。我疾步提着弓箭踏上岗楼，居高临下，那人紧紧勒住尤拟，刀锋就抵在尤拟脖颈上，只消一下，便能制命。
　　我反复举弓，瞄准，都没能将箭射出。这距离太远，若是力度差了丝毫便是打草惊蛇，尤拟就算保住了也难全身而退。可时机不能错过，趁现下还在僵持，不能再犹豫。
　　搭箭扯满弓，但愿尤拟命数好些，别突然转过身来。全身聚力一点，稳住心神，脑中清空，强力而出。
　　中！
　　我顺时闭眼不敢看，只听得一阵骚乱，缓缓睁眼，众人一拥而上，远处看不清状况，只看着尤拟从人堆里被扶了出来，慌慌朝我这边看来。
　　我爬下岗楼，混入军营的几人已被擒住，被我一箭射中的便是胡人中小有名气的何西亲信木庆。
　　总算将这几人尽数抓住，夜已深了，众将士早已疲倦不堪，便派可靠几人好生看管，明日再说。
　　其实审与不审都无大差别，军中老将一眼便能识得木庆，必是何西派来了解军情暗烧我军粮草的。如今被我这无名小卒射杀，也真是不值。
　　大营中仅有千人驻守，一旦被胡人知晓，必定毫无顾忌攻来。到那时前方未稳，后方路段，粮草吃紧，周国必败。
　　可我心中仍是不安，就算拦下木庆几人，也无法拦住千军万马。若是何西有突袭后方的心，早晚都会攻过来。为今之计，只有前方速战速决，早日回营才能让人心安。扎卡迟迟不肯露面想必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何西有机可乘。
　　次日一早，便听到那几人在深夜自尽的消息，尽管严加看管，可他们每人口中早就含有毒囊，一旦被擒，只有死亡才能终结。
　　等我赶到时，见他们几人的尸体正被抬出，尤拟捂嘴站在一旁，见我上前便凑身过来。我却故意想距她远些，偏过头去。
　　“公子翊。”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其事叫我的名字。
　　我眼一闭，心一横，这道卡儿早晚要过去，平复心情道：“尤将军有事要交代？”
　　尤拟眯着眼打量我一阵，“看你长得像个秀气书生，没想到箭法这样精准。”
　　我埋头低笑，“将军谬赞了，昨夜情况紧急才……”
　　“情况紧急？你要是伤到我怎么办？”尤拟突然变脸，倒是有些责怪我。
　　难怪成彧说女子小性难处，原先我还不觉得，如今成了男子才真是觉得女子心思难猜。于是便拿出成彧平日里对我的态度，无所谓道：“尤将军现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了么？”
　　果然一句把她顶住，半晌才结巴说道：“虽…虽然很危险，但…但还是要谢谢你。”
　　我见她说了软话，也不好冷面，“将军不必客气，这都是分内之事。只是险些伤到将军，还望恕罪。”
　　尤拟咧嘴笑着和我寒暄几句，见我并不爱接话，便好没意思地走了。
　　这小女子，还是有几分可爱之处。如明媚春风，一颦一笑都惹人疼爱，也难怪先王把她当公主一般宠着，这样的身世，却又不骄横跋扈，反而跟随父亲在军营中同将士们一样吃住，当真难得。若我还是女儿身，真想交这个朋友。只是现在还是要多与人保持距离，以免被识破惹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