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15、别离苦 春光虽胜，

　　春光虽胜，却易逝。转眼五月过半，天气还算凉爽，可我心里却很是燥热。只因昨日山下突飞来一只信鸽，我疑惑中拆了信，原是师父旧友三果先生求师父下山一趟救人性命。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巧得很，师父独自往汶祥山会友已去六日，无法联系。人命不可误，况且这三果先生与师娘关系亲近，顾念旧情，有事相求必要尽力才好。几人商量之下，觉得成彧或可一试。成彧虽能治病，可去过先生住所的仅我一人，我也只是凭幼时记忆，根本说不清路线。再度商榷，只好我与成彧同往，怕耽误救治，成彧连夜制得破竹林瘴气的燃香，我们二人便要匆匆上路了。
　　临行前，黎尚拉住我，“央锦，我有一事要你帮忙。”
　　我看他很是严肃，道：“有什么要买的？”他轻摇头，说道：“我有信，想请你帮我送到城内一人府上，地址和人上面都有。”说着把信掏了出来。
　　我深看他一眼，“是你父母吗？”
　　“不是，是我的……旧友。”
　　我点点头，把信接了过来放进行囊，“放心，我一定送到。”
　　他微笑着将我揽入怀中，以作别离，“你到了信上的地方，一定要按着我写的步骤来，你脖子上的玉坠子便是信物。”
　　我笑着抽身，“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一并都说了。”
　　他抵在我的刘海儿上，悄声说：“还有就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没事儿别乱跑，天凉要添衣，出门一切听成彧的，陌生人说的话不要相信……”
　　我一愣，放轻语气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啰嗦呢？来回不过几日。我就走了，成木头怕是也等急了。”说完我便拉着他一同到了下山路上。
　　成彧已经准备好在小路上等我，匆匆作别，二人就下山了。三果先生家住的地方较城镇稍为偏远，我们一路颠簸，总算在天黑前到达。成彧见到三果先生后直接就被带走了，而我被热情款待，住到一间青罗纱帐的厢房。
　　这间厢房里燃着茉莉花香，我就在这花香中悠悠入睡，半夜又毫无缘由醒来，大概是认床的缘故。茉莉虽沁人，闻久了反不知其味。我灭了香，打开窗户透气。窗外院内种满了桃树，晚风拂来，桃花本就过了盛开的时候，风轻轻一吹，便落得满庭粉艳。一片花瓣飘飘降降终于落在了窗沿上，使我不禁想起坐在紫玉兰下的少男少女。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我便向人打听了黎尚那封信上的地址，借了三果先生家的一匹棕马，很快到了热闹的市集，骑马不便，我只好拉着缰绳边走边问。早市比去年看着萧条，街摊少了，来往的人也少了。终于寻得一人问到确切的位置，那人不停打量着我，看来这户人家有点名气呢。
　　拐到一条小巷子，我才注意到这一片都是高墙，果然是个大户。附近只有这一家，错不了了。黎尚给我描绘的位置是这个大院的侧门，我再三确认，上前叩门。
　　很快，便有一十三四岁的清秀小斯开了门。
　　“你是？”
　　我透过门往里扫了一眼，道：“我受人所托找尤二叔。”
　　小斯愣了愣，想了会儿，“姑娘还是先进来吧。”
　　我被带进侧门边上的一间会客屋，小斯安排我坐下便去叫人了。我静静坐下，手里拽紧了包袱，等待。半晌，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我闻声而起从半开的门往外望。只见一红衣妙龄少女四处瞧探，发现屋里呆站的我，多上下打量两眼，说道：“你是新来的？不许和别人说见过我！”还没等我反应，她便从侧门一溜烟跑了，连长相都未记住。
　　我心里暗笑，难道我长的像佣人吗？
　　半晌，小斯便领着一中年束发男子进屋，中等个子，肤色偏黑，一只眼睛略有浑浊，想来便是尤二叔了。我按照黎尚信上指示，说明来意。
　　尤二开始是将信将疑，我也不很肯定他的身份，二人都是互相揣测。直到我示出脖上玉坠，他才完全消去戒心，露出了长辈的慈爱，道：“尚儿还好吗？”
　　我听了一顿，这人变得也太快。忙点头道：“他很好，特让我带书信一封，说是交给尤大先生。还说尤大不易见，请尤二叔代为转交便可。”
　　尤二接过信，怅怅道：“我大哥近两日都不在府上，信我先收下，一会儿找人给他送去。只是眼下，我还有件要事烦劳姑娘转达给尚儿。”
　　我答应下来，尤二出去片刻，回来时交给我一张纸，请我代为转交黎尚。这里的人说话很是客气，我反倒不习惯，难怪黎尚说他年幼时光过得很是无趣，现下我也只想快快离开。
　　告别尤二，我乘着马又火速赶回了三果先生家。还没说这三果先生，他是平都城内有名的学者，不少学子都仰仗他的大名前来拜师。三果先生不似师父爱清静，他的门生弟子广布天下，有不少好官都受教于他。我下马进院，得知成彧还未回来，舒了口气，午饭后便求三果先生的女弟子一起逛集市去了。集市虽大，可我转便了也没瞅到什么称心的东西送给黎尚，眼看着一月之期就要过去，要是拿不出来，他恐怕会失望的罢。

　　次日还未出房门，便听得门外几个女孩儿唧唧喳喳，我启门瞬间无意听得几句。
　　“……国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名医都访遍了，还是没办法……”
　　“世子前两年就行过加冠礼，就算国君去了，世子上位也无大碍。”
　　周国国君命在旦夕，周国也许没几日就要有新皇继位了。不过谁继位都不与我们相干，我也懒得再听。想打听成彧的情况，只好开门打断她们的谈话。
　　“姑娘起来了。”其中一位向我问好。
　　我微笑点头，问道：“成彧回来了吗？”
　　“成公子半个时辰前才回来，问及姑娘还睡着就回自个儿屋了。”
　　我谢过二人，往成彧房走去。
　　敲门三声。成彧前来开门，一脸疲倦。见是我，便稍放松姿态，进屋半靠在椅上。
　　“三果先生请你看的病人怎么样？”我坐下问道。
　　“已无大碍了，你也收拾一下，咱们尽早回去。”成彧眼下乌青，倦意满满。
　　“我看你需要休息一下，等你精神恢复了咱们再……”
　　成彧打断我，道：“不必，我没事。”他一再坚持，只好作罢。
　　“你再休息会儿，我去向三果先生告别，收拾打点好再来叫你。”说完掩门出了屋子。
　　算算上次来看望先生还是师娘带着的，如今几年过去，三果先生也呈现老态了。师父对很多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唯有喝茶还讲究些。三果先生也深知师父的软肋，故托我带几斤君山毛尖去，又了解些师父现状，谈笑片刻，便同成彧一起向先生告别。
　　是夜，才匆忙赶回山上。师父还未归来，我将尤二的信交到黎尚手上，静静坐在一旁等他看完，他的神色却愈渐深了。
　　“怎么？有事？”我凑近问道。
　　他收起信，沉默，缓缓道：“我必须尽快下山一趟。”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却不愿正视我，头偏到一边说：“我父亲重病……”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我握住他的手，想帮他舒展开，可连个缝隙都没有。
　　“我去帮你问成彧要燃香！”连忙起身，却被拽住。
　　“来不及了，制香要几个时辰，我要从瀑布后的那条路走。”

　　一炷香功夫，黎尚已经收拾妥当，向成彧说明原委，二人便沿着小路往瀑布方向走。
　　“这次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无论父亲的病况如何，只要等我回来，就再不必理会山下的种种了。”黎尚牵着我，语气里既有放松又带着担忧。
　　“那你要去多久呢？”
　　他眉头稍皱，“一个月，一个月内我必回来。”
　　穿过瀑布，我望着夜中月下小苑的方向，突然就想到自己要送他什么了。甚至于那副图画立刻展现在我眼前，高兴地跳脚道：“你回来，就能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了！”
　　黎尚愣了愣，突然笑道：“我那日只是随便说说，没想你能记得。”
　　我心满意足的踮脚敲他额头，又怕他回来早了万一不能竣工岂不是难堪，便道：“你说好了一个月回来，可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放开双臂，“你这样真好，无论我在与不在，你都要这样。”
　　我微微抿嘴，点头，勾着他的手不愿放开。黎尚也感受到我的离别之情，朝我微笑。我好不容易松开手，突然想到将脖子上的玉坠摘下，放入他手心，“有了这个，你就会天天想到我了，也会快些回来。”他眉色顿顿，又朗笑着道：“没有这个我依旧会如此，好好照顾自己。”说完，握紧手中腰牌，便往山下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他远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时才怅怅回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好日子结束了，怎么能全文谈恋爱呢，等待下章大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