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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千结 就这样不知 ...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平静的日子,我从来疲懒地仔细算这些。只是靠经历了几个春天来看。自黎尚丧母回来这里,已经有两个年头了。我们关系亲密不同寻常这事终究没瞒过师父,也不知黎尚跟师父说了什么,竟使得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问过我什么。或许在师父眼中,这不过是两个孩子扮家家的玩乐行径。
      我虽不知晓自己的确切年龄,从师父口中也知道个大概,十五六岁总是有了。黎尚长我三岁,还欠他一个加冠礼。只是在藿连山上,我们从不过节也没有生辰之说,所以这事根本没人操心,我也是偶然得知。黎尚并非从小在此长大,很多事情他未必习惯,虽不提及,可书上说对于山下的人而言,加冠之礼想必是十分重要的。
      “在这儿想什么呢,丫头?快来尝尝我薄皮大馅的饺子!”陀大叔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我被惊了一跳,霎时间忘了自己刚才想到哪里。
      黎尚从厨房出来,我赶上前去帮他解掉围裙。谁知他故意将手上的生面蹭我一脸,我又气又好笑地只好任他们消遣。
      黎尚常去后山练剑,我便赶在正午送饭给他,以此制造二人天地。他体形消瘦,饭量一般大,爱吃瓜果,比起书上所写的那些每日米肉的成年男子省粮很多。相反我却很是馋嘴,见到好吃的便走不动道,还总安排着今天吃这个,明天吃那个,恨不能将一月的菜谱都排好。

      我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我经常这样看黎尚,像个贪婪的大胃王,从没有够的时候。成彧有次路过,竟很意外的过来问道:“你……在这里坐了一早上?”
      我理所当然的点头。
      “黎尚在背书练剑,你就白白坐在这里,一早上?”成彧好像很难理解这种行为,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好像他在研究的是一株药草。
      在他这样本人无意,实则鄙夷的目光下,我还是生出了几分羞愧,寻了一圈,发现自己手边连卷书都没有,很是尴尬,干咳两声解释道:“成彧,你现在大概还不懂,俗话说有情饮水饱,连饭都不用吃了,还看什么书啊。”
      他陷入思考,补充道:“可是你饭也没少吃。”
      我眯着眼,觉得“情”这个字真的是很难解释,看不见摸不着,可他偏偏就横在你心里,暖暖的,饱饱的。
      我最终没能给成彧说出个道道来,因为自己实在也是糊里糊涂,总之我看见黎尚,开心就好。
      五月,春日的夜晚,比不得上夏日的热闹。四周悄然无声,偶有一两声鸟叫,也不是那盎然的啼鸣了。我自烧水洗完了澡,清爽的不行,又换上薄衫,打算好好享受这静宜时光。屋内只留了一盏烛灯,被微风吹得忽明忽暗。镜中,一个春色荣光的少女,黑发扫肩,眼波灵动,一笑一嗔都尽显脸上。稍稍侧头,镜中还能看到窗外朗月当空,星辰模糊而不得见。
      忽听有人叩门,清晰的三声,我勾上嘴角,心内小鹿乱撞地跑去开门。
      “天气忽然转热,叫人一时无法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来看看你。”他落地脚步极轻,走到我面前,“本想你已经睡了,谁知屋里还有光亮,便找进来了。”
      “白日见得还不够么?”我拢拢头发,笑着问他。
      他眼内笑意满满,“困了?”
      我摇摇头,“本来是有些困意的,你一来就减了几分。”
      “我白日见后山的花开得很好,趁着月色皎洁,不如我们去看看。”
      我点头,套上外衫,二人悄悄往后山去了,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有时玩笑两句,有时半天无语,仰天望月,摘花折柳。
      我素来对花草只是赏玩,很少真正探究其内,有时连花名也叫不出,只知道看着好看就是了。不当花是花,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才真是人与花皆好。师娘生前很爱这些,所以后山里也种了不少。师娘去后,便是师父平日里经常照料,我有时也去浇浇水,裁裁枝,众人照顾得还算妥帖,三四月里便呈现一派山花烂漫景象。
      后山里花种繁多,我认得的并不多,生长面积大的也不过海棠,木兰,桃花几种。我对这后山花园并不十分喜爱,只是因为这花大都娇气难养,春日里盛开虽好,不足一月便又凋谢。再美艳绝伦的,过了四月,也不过是颓败之像。枯黄凋谢是每朵花的宿命,每每看到满地黄花,就想起春日的花团锦簇,总有种落寞之感。我倒是更爱青山绿水,哪怕冬日里被白雪覆盖,冻结成冰,景象也是好的,葱绿时间也总比各花长些。
      夜里晚风和顺,我们二人手挽着手,并肩躺在紫玉兰树旁。这紫玉兰不易养护,但因其花蕾可做药材,所以成彧常常悉心照看,虽只有几棵,但也用足了心思。
      我枕着他的右臂望天,黎尚头下枕着我的头发,闭目修神。月下的紫玉兰像蒙上了一层薄纱,香气虽淡,细闻也很是沁鼻。朵朵亭亭玉立,幽雅飘逸。想到书中介绍紫玉兰又名辛夷,屈大夫也有“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之雅句,不禁贪看住了。半晌,我望向黎尚,他虽置身花海,却隐约蹙眉心事重重。
      我胳膊肘支地半起,一手撑开他的眉心,说道:“你总是皱眉,虽说也不是不好看,可还是这样的好。”
      黎尚并未睁眼,却一手攥住我,贴在他胸前心房位置,“我在想怎么把一件东西交给你。”
      我起了好奇,坐得更直了,伸手就要:“什么东西?”
      他笑着睁眼,“你倒直接,不用我费尽脑汁想了。你瞧瞧,它就在你身上。”
      我展开双臂,仔细上下搜索,摸摸脸蛋头顶,终于腰带上发现了它。
      那是块比巴掌还小的玉质腰牌,有些年龄的样子,我好端端拿起揣摩,正面镌着一朵静谧素雅的灯笼花,或是桔梗还未完全绽放时的样子,背面是个“首”字。
      我握在手心暖着,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眼内露出几分笑意,自在道:“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要说起来——也就是个象征罢。 ”
      我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满脸疑惑地打量那块腰牌。
      “女子应该更爱金银首饰,可我想了很久,还是要把这个给你。”
      “是你们家里传下来的吗?”
      黎尚愣愣,很快点头,补充道:“总之它真的很重要,你务必收好。”
      我拎起腰牌让它在空中打转,一点不客气地笑道:“知道了,我会收好。”
      将那牌子收进衣服里,又沮丧低头,“你送了我这么好的东西,可我却没什么能回赠的……”
      他笑着躺下,“好啊,给你一个月时间,好好想想要送我什么。”
      我靠在树干上,只觉清风送爽,良人在侧,此情此景再舒心不过,收收衣领便闭目养神起来。自然而然打了个盹,被黎尚唤醒。
      “怎么没一会儿功夫便睡着了,早知困成这样就不该出来的,走吧,我们回去。”
      我闭着眼唔囔道:“不回去了……就在这儿睡吧……”实则人在困倦之时真是半点不想动。
      “又在说笑么?半夜会被冻醒的。”他欲要拉我,反而被我轻易拽下来,坐在一旁。
      我仍说着半梦半醒的话,“不会的,屋里有什么好……”
      他还在我耳边叨叨:“上次是谁洗了个冷水澡便病了两日,以后再别做这样没轻重的事。”
      这人实在吵闷得很,我索性捂住他的嘴,用力不大,却真真换来一阵安宁。我反而心虚眯着眼看他神色有些惘然,悻悻收回了手,又缠住他右臂,“我们就在这呆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黎尚蹙眉妥协,将我拢拢,没再言语。我眯着眼真的就睡着了,模模糊糊听他哼起曲子,似梦般缠绵未尽,清曲小调,正适合这样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便觉被一人轻轻抱起,稍有颠簸地送回屋子,那段路走得极长,许多次我觉得要到了的时候其实都差的还远,就好似他故意绕路一般。短短几步路走了有近半个时辰,然而在他怀里又是异常的安逸舒适,头就贴在那坚实的胸膛上,可以听见那犹如打鼓般的心跳。待黎尚将我安置好,盖上薄被,反身吹了灯,复又伏在我耳边吹风道:“我走了,你可要坚持住,千万别睁眼。”
      直到听见关门声和细微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才睁开眼,那种饱满充实到几乎要爆出来的情绪在这样清凉的夜晚显得极为火热,积攒的睡意荡然全无,我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被实在暗沉沉的夜晚打败。
      后来,我提示性地向他问过那首曲子。
      黎尚偏着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说道:“那首啊,叫做……千千结。”
      “《千千结》?这是什么名字?”
      他眉目一顿,解释道:“心如双丝网,身却千千结。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我摇头,“不好不好,这名字听着一点也不爽快。”
      “这是……城中歌女传唱的曲子,你不喜欢的话,我再唱别的给你。”
      “我不是不喜欢这曲子,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回头再哼给我听,我好把它谱出来。”
      我确实自己给它换了个名字,可一直没好意思告诉黎尚,叫《夜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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