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人生》落叶箫

6、香溪之旅 从我这个角

　　从我这个角度望去，天空只在夹缝里生存，一条线十分狭气。多看了两眼，便只觉那两沿的山向我沉沉坠落下来，一时间心魂俱散。只得赶紧低了头，快速爬上天梯。
　　总有一种大自然的力量哟让我们叹服，也总有一种人力哟让我们想着鬼斧神工。千丈峭壁上蜿蜒出来的路，下面是钢筋骨架，上面是木头作面。脚跟踩在上面，有一种空阔清脆的钝音，我总担心我脚下的哪一步幅一个不慎，就要将这久远的路面洞穿，而以至于让我去尝尝脚下清碧江水的味道。上天梯前，一位男士的手机在浮桥上掉进了江里，要下去捞，边上护安的人员告诉他说，那里最浅的水也有七十多米。陡崖深水，我总是不敢在想。
　　山高人小。高山让人狭小的同时，也倍让人豪气顿生。前行的一位男士忽而豪性大发，将双手并成环状放到嘴边，纵声长啸起来，一时间群山回应，声音未息，已有无数的声音加入，老的少的，男声女声，生生不息山谷动荡。我数度也想来一声豪叫的，可惜音到口边终难出口。试了几次，也就放弃，而转眼去看脚下的景致。我们这一列队伍，拉得极长，最前边的已下了山，中间的我们尚在崖间，而落后的还在水上浮桥上。那桥飘飘荡荡在水上，走在上行的人也就跟着飘来荡去东倒西歪，十分有趣。此情此景，那浮桥上的人大约受了感染，相继也跟着长叫起来，一声声摇得人心浮荡，我终于也下定决心要叫一叫的了，双手刚到嘴边还未成形，耳中却听到空中传来乐声，我仰头四顾，在那我目侧不出多少米的高空，一跟长线上，竟有人踩着单轮在上面滑行，一边还要作出些伸臂辗转的动作。我不禁有些疑惑，在那样的地方，头顶是广阔的蓝天，眼下是千丈高崖合着万倾碧水，他会想些什么？可曾有丝毫惊怕的情绪？
　　我终于还是没有叫成。耳边绵长不绝的声音，空中彩乐飘摇，我竟也以为我不似在人间了。你看，我们一路行径的去处，问天梯，问鬼洞，问神石，何处似人间的景致。古人对鬼神的信奉，庄严而近乎神圣。我这个不信鬼神的人，也不竟有些思慕向往了。
　　我平生最新颖的经历，大约便是在一个四面开阔的屋子里听戏。下山后，一段浮桥穿到尽处，我们进了一座水上舞台。一出水上葬礼剧，祭屈原的，以我这个学艺而不精的人来看，那剧中的歌舞却并不怎样。只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脚下是万倾碧波，眼中有千丈高崖，这样的剧台，尚未开唱，先自已是人心开阔起来，那歌舞倒在其次了。更何况那装扮屈原的人也实在是好，声音浑厚悠长，江上的风飞来，吹起他的衣舞发扬，飘然间仙气聚荡，我便觉得一切就都值了。
　　生当太平世，居于湖山郡。屈原，他虽然没有生于太平世，却有一个湖山郡的地方供他出生落脚，死后又有一个民族用心魂在记挂着他，这一世也不算枉了。纵然我时常也想，人生一世，何处死时不是归？死就是死了，无论生前生后名，凭着后人论说，也不是他的事了。可是，人世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世凭传，我们也才有了一些做人的准则，人间也才有了这样一份美丽坚定的希望与执着。

　　长江，这条美丽的河流，从万州下船这一路行来，而今只在小山峡略有些看头，旧时的景致以万难见一。也许世事就是这样，得失总是相容。没有一本万利的物事。我们用旧山峡的景致，换来未来巨大的经济利益，也算相得。只是我这人间小儿女的心思，总免不了略有惆怅。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非仁者，也不曾智，却也爱这山水。
　　香溪，那里是屈原的故乡。
　　你听那巴东的人们呵，代代唱着这样美丽的歌词：
　　三闾（哟）大夫（哦）（咳嗬嗬）听我讲（哦）（咳嗬嗬）
　　你的（呀）魂魄（哟）（咳嗬嗬）不可向东方（哦嗬）（咳嗬嗬）
　　东方（啊）有魔鬼（哟）（咳嗬嗬）高数丈（哦嗬）（咳嗬嗬）
　　人到（啊）那里（哟）（咳嗬嗬）必受伤（哦嗒）（咳嗬嗬）
　　……
　　水上男儿的歌声响切长空，磊落朗朗，我跟着哼了几句，已是神迁魄移。
　　千年前的那个男儿投水而死，不管史家笔下他的死因有着怎样我们不能了解的隐秘，后人们记下了他的壮举。生当难为，死，更难为！
　　我若是屈原，不为这份呼唤，也当为这份山水，挑一个月明的暗夜，悄然回了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