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请叫我秦太 林页明白, ...

  •   倾其一生终不悔。宿命本该如此,谁又能与其抗衡。
      2009年8月。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庆祝她重获自由。
      可唯一能陪她庆祝的人已然走远。
      下午两点三十分,监狱的大铁门伴随着冰冷的铁与铁的碰撞声开启。划破空旷的天际。
      从门里走出一个清瘦的女子,齐肩短发。手里提着一个装了些日用品和一些换洗衣物的黑色皮包。
      出了狱门,她并没有快速离开。站在那个方圆数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监狱门前,抬头望着久违的广阔天空。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想起了梅子,她出来时,去与梅子见了一面。本以为她会对梅子把满腹体己话悉数说出,不想,在见到梅子后,面对着她冰冷的眼神,她竟把话声声逼了回去。梅子也只是丢给她一张纸条和一句:“好好生活。”便转身离开。留给她一个决然的背影。
      她笑笑,转过身看着这银色的铁门和高耸的墙围。这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这是淹没她青春的地方。这堵坚固又冰冷的围墙,冰冻着多少颗滚烫鲜活的心。
      八年前,她带着支撑和盼头进来。八年后,她却找不到出来的理由。八年,足够磨平她所有的尖锐。
      她没有亲人,爸妈因为生意出国把她丢弃给姥姥,从十岁起,她就再没见过父母。在她入狱的第三年,一直照看她的姥姥也过世了。
      姥姥离世时,她因暴动事件大病一场,没能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她想,她定是这世上最差劲的人。没有人会原谅她。
      她笃定,自己就是那个被上苍选中,将孤独一生的人。如今这样也不是太糟。
      八月虽说已入秋,但还是炎热难抵。她穿的灰白长T。因为热,袖管被挽了起来。齐肩的发扎起来束在脑后。尽管这样,光洁的额头还是渗出了些许汗珠。她一手提包,一手拿着纸条在巷子里四处打听。
      纸上用娟秀的隶书写着住址。那是梅子居住的地方。住址下方附的名字‘秦香’应该是住宅的主人。
      这个巷子很古老,有些破旧,但林页说不出的喜欢。她想要安静的生活,远离一切浮躁。
      经过一下午的努力,找到了梅子的住处。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对应得单开木门。低矮的围墙上方都统一种着绿萝,藤蔓密密麻麻垂在路边。林页被这样的环境迷住,呆站在巷子口。不由想起了梅子。这样的环境,她该有多么的不舍啊。老天果然是不公呢。
      正当她想的出神,一阵声响打破这寂静,林页回头,见一位年老的妇人杵着梨花木雕花拐杖提着一篮菜向她的方向走来,步履瞒姗。忙向前走了两步,接过妇人手中的菜篮子。妇人连声道谢。林页看向妇人,虽然年迈,但穿着倒是十分讲究,颇具上海人精神面貌。将妇人送至门口,林页确认了这里就是她要找的花巷。梅子住在对面第五户,他们称梅子奶奶秦太。
      林页来到妇人所指的门前,门外能看到院里长出来的梅树枝。整理了下衣服,上前敲门。过了许久,门内传出略显沙哑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迎面一阵桂花香。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太。身着深蓝碎花棉麻长裙,肩上搭灰白色针织流苏披肩。一双裹过的小脚把黑绒面小布鞋穿的那样精致。灰白的头发挽成发髻。一副花边老花镜用细银链子挂在面前。背微驼。老年发福的身躯倒显得和蔼。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两只深陷的眼睛,倒深邃明亮。
      看到这些,林页似乎猜到这就是‘秦香’,梅子的奶奶。林页并不惊讶。因梅子在狱中同她提的最多的便是她奶奶。梅子说,奶奶是大学教师,主教美术。梅子还一度惋惜自己没能传承这基因。
      她不禁想起梅子在说这些话时,眼中掠过的那丝遗憾。她想,她已然明白,那丝遗憾,并不是因为没能传承优良基因,而是此时,她眼前这个孤寡老人。遗憾自己没办法陪伴她直至离开。
      老人望向林页,顿时,眼睛红了一片。用微颤的声音问道:“是梅子吗?”
      时间是这般折磨思念的人。这点她深有体会。
      老太想上前去抓林页的手,不料一脚踩空,差点摔倒,亏得林页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老太。看着眼前这个噙着满眼泪水不肯流出的老太,她是有多思念自己百般疼爱的孙女。林页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姥姥走的时候是否也这样,把别人当作是我。不禁有些恨自己,多么可笑的天真。
      时间当真像吧锋刃,毫不留情的凌迟着思念的人。
      林页说:“奶奶,我是梅子在监狱里的朋友,我叫林页。今天出的狱。代替梅子来陪您。”
      秦太还没等林页把话说完便松开林页的手,脸色也由刚才的急切变成严厉。转身往屋内走。林页跟了进去。秦太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裹了裹披肩,说:“狱友?现在的年轻人活的还真是随意。”语气里满是怨恨和嘲讽。
      林页不语,低着头。愧疚感一下子涌上心头。是啊!我们是罪人,不配得到别人的原谅。
      说话间,秦太指向走廊东边的那间屋子说:“那是梅子之前的房间。”说完挪着缓慢的步子回了自己房间。留下林页独自伤神。
      林页站在原地,细细打量院子里的布置:院子靠西边是那棵能从外面看见树枝的梅。现在还不是季节,所以树干是秃的。看树径,应该比梅子年长。叶秦梅,原来这是她名字的典故。东边靠走廊处则是一排矮株红桂。正值桂花开放的季节,满院子的桂花香,甜蜜蜜的味道。围墙四周堆满了奇花异草,那些品种都是她没见过的,看着那娇嫩的模样不难猜出是稀有品种。
      再看走廊,是上好的防腐木搭建的。年月有些久远,显得陈旧。走上去声响很大。林页蹑手蹑脚的穿过走廊,生怕吵到秦太。
      推开房间的门,她慎住,房间里简洁的布置,让她惊讶。窗前一张稍长的红木书桌,上面仅有的几本书也摆放的有条不紊。素色的窗帘和床单。床头柜上只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株娇嫩的铃兰,像是早晨换的。屋里一尘不染。想必秦太天天来打扫。在秦太心里,梅子是会回来的吧。
      望向窗外,傍晚的阳光照着那些花草,显得格外柔和。
      林页不禁想起了梅子,她们是在一次合谋暴动中认识的。她从报纸上看见了足以让她崩溃的消息,“金融界大佬之女韩佳佳与草根男子游艇浪漫。疑似求婚”没错,那‘草根学子’就是她所爱之人。她不相信。所以,她参与了此次暴动。试图证明报纸上只是虚构。
      这次暴动规模不大,很快暴动被制止,参与的人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而她,在暴动途中竟幸运的被梅子拉走。才免遭刑罚。
      她原以为上苍就此将她丢向了地狱。不料,却赐给了她一个天使。
      秦太回到房间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戴上眼镜,坐在书桌前望着那照片出神。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蕾丝小洋裙的妙龄少女拥着一位身着鲜绿旗袍表情别扭的老太。那少女长发披洒在肩上。眉眼清秀,裂开的小嘴。显得无比欢畅和天真。
      许久,她望向窗外,天已暗黑。想起今天的不速之客。将照片放回抽屉,起身走出房间。
      秦太看见抽泣的林页,一丝心疼涌上心头。有不好表现。于是假装若无其事的咳嗽一声。这一声咳嗽,把林页从怅然中拉回。她赶忙抹了把眼泪,回头看向秦太,微笑。秦太这时已经换上了围裙。把另一条围裙丢给她,转身走向厨房,用冷淡的声音说道:“我可不想养个白吃的。”
      林页迅速丢下皮包,带上门,快步跟上秦太。高兴的叫道:“我这就来帮忙,奶奶。”
      秦太转身严肃的说:“请叫我秦太。”
      林页明白,每个人心里定有那么一个人,任谁也无法替代。
      她楞在那里,失落的哦了声。
      走进厨房,秦太已经在淘米。林页则站在一旁,慌乱的不知从何下手。
      “娇惯的女子!想吃什么菜自己去择了。”秦太轻声呵斥。
      林页没有头绪的去冰箱拿了些菜,放进池子。踌躇了下,拿着西红柿硬着头皮问秦太:“奶··哦不,秦太,西红柿您吃吗?”说完看秦太自顾自的整理调料,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她尴尬的挠挠头,又拿起西芹,接着问:“秦太,西芹和什么炒?”见没有回应,她低下头。
      半晌,秦太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着丧气的林页。她有些于心不忍,在那种地方忍受了数年孤独。毕竟还是孩子,定是比谁都渴望关爱吧。
      秦太踱步上前拿起林页手边切好的西红柿,转身丢给她一句:“没主见。这是给你的洗尘宴,选你自己爱吃的。”就径自走向炉灶,开火准备炒菜。
      林页闻言,窃喜。看着秦太的背影,早已热泪盈眶。
      秦太回头见此场景,眼里露出几分怜悯。温声道:“行了,你去好好洗个澡,浴室里给你准备有衣物。”
      林页抹着眼泪哽咽的哦了声,随即走出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朝着秦太忙碌的背影说了句:“谢谢您!”声音里藏不住的喜悦。
      洗完澡,果然轻松很多。林页望着镜中的自己:面颊绯红,眉宇间那一丝恨意还是藏不住。她想着梅子,想着秦太,想着这院子,决定忘记一切,重新生活。她换上秦太给她准备的衣服,冲镜中的自己安心的笑。
      她塔拉这拖鞋走进大厅时,秦太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子。她赶紧上前去帮忙准备碗筷。秦太这才抬眼望她,良久,不改严肃的语气说:“倒也还算清秀。就是笨了些。”
      林页知道这是夸赞,她笑。
      席间,秦太没有再说话。林页则不断夸赞秦太的手艺。
      秦太见林页吃的香,心里甚是欣慰。她觉得有些乏了,扔给林页一句:吃完自己收拾后,就回屋了。
      看着秦太瞒姗的背影,心里愧疚和欣喜纠成一团。
      简单收拾了下。她切了些水果,端向秦太的房间。房门紧闭,屋内没有声响。林页轻叩房门,里屋没有动静。继而又问道:“秦太,您睡了吗?”
      片晌,屋内传来弱弱的一句应答:“何时”
      闻言,林页听出了倦怠之意。柔声道:“没事,愿您睡得安稳。晚安。”
      林页端着水果转身往回走。踱步在那一用力就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的木质长廊上。怕吵到秦太,放轻了脚步。
      皎洁的月光整齐的洒在光秃的梅树上,使得这上了年岁的老树更显鲜活。在夜里发出温暖的光。
      八月的夜风夹着红桂的香甜拂过林页的脸。她深吸一口,势要将这香甜尽数收入脑中。
      她回头望了望秦太紧闭的房门,露出一脸安心的笑。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把屋子照的很亮。林页开始整理,从黑色皮包里掏出她仅有的几件衣物,放进衣柜。转身欲向床边走去,却被脚下不知什么东西咯了下脚。她弓腰去捡,当她迎着月光看清脚下‘凶器’时,愣了一下。是一沓用红绳困住的报纸。随即捡起,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土。
      原本满眼疲惫的她,此时竟睡意全无。
      拿着报纸,踏着月光走到窗前,坐在红木书桌旁。解开红绳,将报纸摊开。捡起一张握在手里。那上面一段浓黑且被描黑的机打文字清晰可见。她还记得喻唯对她说:“世间万物,要想被认可,被发现,唯有变得强大。”她记得的不仅仅是这句话,只要也这个男子有关的任何,她都深深刻下脑子,一刻都不曾忘记
      她用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捋了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果真,你做到了,被人认可,被人发现。
      一一摊开的报纸上,记录着她心爱之人与别的女人的美好。从游艇约会到花海求婚,再到盛宴订婚。那本该属于他和她的美好。却悉数别被人占了去。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的那株红桂,茂密的枝叶中穿插着点点红星,在月光下显得分外妖娆。
      风把它投在廊上的影子扯得稀碎,就像她那颗原本温热现已冰冷的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