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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颜府 八月正是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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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正是霜寒露冷之时,中秋刚过,虽然红日高悬但是空气里已经有些冷意,颜如瑜午膳后依然喜欢小憩片刻,这期间她是不许丫鬟伺候的,只留个三等丫鬟兰朵在门口应着。
逢月初一是颜府中发放当月月例之日,颜府的姑娘不论嫡出还是庶出每月均能领到二两银子,并两套衣裳,只是按例,嫡出之女所得衣物往往样式新颖,华贵非常,是时下最为流行的款式,而庶女的衣裳多为次等布料所裁。
提到这月例就不得不提那桩三十七年前的旧事。
大雍律法规定婚姻为一夫一妻多妾,男子不能同时娶两个妻子,于是礼法上只承认先娶者为妻,而认为后娶者为妾。
当初颜老太爷颜德安榜眼游街时被当时待字闺中的颜老夫人邢氏相中,一见倾心,而邢氏的爹是吏部正七品都给事中,品级虽不高却也能在朝中递上话,况且当时的丞相乃邢氏同族族兄,如若谁能与邢氏结亲,便是攀上了丞相这颗大树,即使是看在同族的份上,丞相也会对邢氏夫婿照顾三分。
颜德安本是农户出身,因为当年所出考题皆与农事民生有关,偏巧是他最擅长的部分,能考中榜眼已是侥幸,他家境贫穷,在朝中亦无半点根基,于是为了以后的前程,他半丝不顾念家中妻儿,打上了联姻的主意。
颜德安将朝堂之势力了解了大概,知道邢氏所代表的权势后,自然投其所好,奉承着,捧着邢氏,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来二去,又有邢氏在其中牵线搭桥,两个月后,颜德安成功等到了六品翰林院修撰,而邢氏珠胎暗结,非君不嫁,直到议亲之时邢家才知道颜德安在家乡已经娶亲生子,儿子刚满周岁,但木已成舟,只能双方达成颜德安不得接原配刘氏入府的协议。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两人成亲刚过两个月,颜德安之所为被同乡举子传了出来,更有一些看颜德安不顺眼的人将此事捅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多名御史上书弹劾,直言他为荣华富贵抛妻弃子,引起朝堂上轩然大波。
为官首重品德,糟糠之妻不下堂,颜德安为平复流言也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只得将刘氏和其儿子以发妻的名义接入府,并对外称邢氏为他后娶的平妻。
所谓平妻不过是男人哄外面女人的称呼,上不到台面的,邢氏要想认祖归宗,回家就得对刘氏执妾礼,入族谱也是只能是妾,子女只能记为妾生子。
刘氏直到那时方知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如此狼心狗肺,经过此事颜德安迁怒母子二人,更担心因为此事而毁了自己的仕途。
颜如瑜的爹爹颜承维是颜德安的发妻刘氏所生,刘氏本是颜德安启蒙恩师刘秀才家的唯一的女儿,而颜德安是刘秀才的得意弟子,刘秀才重其才华,才将刘氏许配给他,当初刘秀才病重,怕自己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儿孤苦无依,直接拖着病体为他们二人办了婚礼,并将所有家产都当成刘氏的嫁妆抬入了颜德安家里。
李氏辛辛苦苦伺候公婆,包揽家中一应大小事务,只为让颜德安能静心读书,待公婆死后,李氏更是减衣缩食,用自己嫁妆去供颜德安读书,所谓七出三不去,刘氏的娘家已经没了,她又为颜德安的爹娘守了三年孝,颜德安是先贫贱、后富贵,这三不去,刘氏都占齐了,她送走了公婆两个老人,且家中已经没有亲人自不能被休弃。
当刘氏入府时邢氏已怀孕五个月并把持住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在无夫君宠爱和得力帮手的前提下,刘氏母子就如同羊入虎口,也只能听邢氏的安排偏居一隅。
若非颜德安和邢氏怕有人依然关注着颜府,不敢轻举妄动,说不得刘氏母子如今早已变成白骨了,幸而两人唯恐被人抓住了马脚,素日行事不敢太过张扬,更不敢亏待了刘氏,才给了刘氏母子以一线生机。
四个月后邢氏生下了儿子颜承坤,才自觉扬眉吐气,待她出了月子想要收拾刘氏时,刘氏已在院子和颜府之间砌了高墙,甚至在院子里开垦耕地,自给自足,把自己所居住的小院保护的密不透风,让邢氏无从下手,也幸亏刘氏当初的嫁妆并没有用完。
因芳草阁地处偏僻和街上只有一墙之隔,刘氏直接在那墙上开了小门,更是在和邻居的闲谈中放出话来,若是她和儿子死了定是邢氏的手笔,闹得邢氏投鼠忌器,恨不能撕烂了刘氏的嘴却又无可奈何,多亏几年里的乡下生活,才让原本娇弱的刘氏也染上几分农家妇女的彪悍。
待颜承坤周岁后,邢氏自以为当初颜德安因其停妻再娶之事而闹出的风波已经平息,在颜德安耳畔吹枕边风,撺掇老太爷买通了颜氏宗族的族长移花接木,两人妄想将族谱上的颜德安嫡妻从刘氏改成邢氏,如此一来邢氏之子颜承坤就成了嫡子成了大老爷,而原本的嫡长子颜承维却成了庶长子。
不想这事被丞相的对头发现,因颜德安勉强算是丞相一系,他们正巧利用此事来打击丞相一系,故颜德安被圣上训斥。
事情败露后颜德安和邢氏固执己见,坚决不改族谱,甚至命令府中下人们称呼颜承坤为大老爷,颜承维为二老爷,自此如今的颜老夫人的名声一落千丈,颜德安更是断了向上的路子。
大雍民风开放,甚至鼓励妇女再醮,只是颜承维乃颜氏子孙,若刘氏和颜德安合离,再醮自然不能将他带走,她甚至不敢将颜承维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唯恐哪日回家见到的便是她孩子的尸体,更别提将颜承维送进颜府那个虎穴狼窝,面对那些忘恩负义之人了。
刘氏一个妇道人家用一针一线,辛辛苦苦的将颜承维养大并供其读书,幸好颜承维也算争气,考中了举人,只是刘氏身子到底伤了根基,没享两年福便因病而逝,而颜承维不久后听从张氏临终嘱托申请远调,只求远离颜府这是非之地。
颜承维因其生母刘氏之故,娶张氏为妻,两人举案齐眉,恩爱非常,膝下儿女成双,长子颜如瑾和幼女颜如瑜,一家原本皆随颜承维在其所管辖的长兴州安惠县上居住,颜如瑜自小粉雕玉琢,出落得同年画中的小玉女般,尤得一家人的喜爱。
颜老夫人邢氏因其名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生平最恨的便是刘氏一脉,原本颜承坤和颜承维两房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偏偏三年前颜老太爷去世之时,利用孝道拿捏了颜承维,颜承维无法只能将嫡长女颜如瑜留在了如今的颜府。
三年前,颜老太爷病入膏肓,三番两次去信催促远在外地为官的大儿子颜承维回家见他最后一面。孝大于天,颜承维只好带着妻子张氏及一双儿女回家探望。
没料到等颜老太爷下葬后,颜老夫人邢氏以替父尽孝的名义将颜如瑜留在了府中。
适逢颜承维的调令刚下,被通知连任安惠县县令,即使他想活动一二也已经晚了,权衡利弊后只能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颜如瑜留在府中。
如今这颜府的正经主子们只有颜老夫人邢氏,邢氏所出的颜大老爷颜承坤,颜承坤的妻子大夫人季氏,季氏所出嫡长姑娘颜如玉,嫡长子颜如璧,颜承坤的小妾钱姨娘,钱姨娘所出二姑娘颜如梅,已经失去生母的三姑娘颜如兰以及颜承维的嫡长女颜如瑜。
因颜府里长辈间的恩怨,故这颜如瑜虽是嫡出,偏偏她每月月例不但被克扣,就连衣裳都是最次等的料子,不单是这到手的月例,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皆连那大房的庶出姑娘都不如。
话说当初颜如瑜初闻颜老太爷消息时只觉好奇,她自记事起就随父母兄长一起生活在长兴州安惠县,从没听到爹爹提起过祖父,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祖父同祖母一样已经过世了,没想到祖父会突然冒出来,甚至还居住在大雍最繁华的京都。
因颜如瑜自小便生的尤其漂亮,颜承维夫妇生怕她会被拍花子给盯上,把她约束在家中,轻易不会带她上街,故颜如瑜十分好奇她家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况且她早就听仆人提起华都的繁华热闹,向往已久,上京前,她兴奋得几天都没睡好觉,只以为是一次远距离的游玩,没想到这一去便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这个坐落在安惠县里的家。
一路上颜如瑜被父母约束着,不仅华都的热闹没看到,颜府里的这个从未蒙面的祖父不仅一点都不疼她,名义上的祖母颜老夫人更是找借口将她一个人留在颜府。
颜承维夫妻前脚刚离开,颜府大夫人季氏就寻了借口将颜如瑜的奶娘崔大娘和红棉等几个一等二等丫鬟给撵了出去,幸亏颜承维早有安排,在府外特意留下他的心腹之人林管事来接应她们,因此崔大娘等人并没遭什么罪,只是颜如瑜在府里没几个帮手,日子过得越发艰难,府外的人即使想给她递东西也素手无策。
那年颜如瑜十岁,被爹娘拎着耳朵叮嘱了好长时间,她向来聪明,心中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于这些内宅算计上虽依然懵懵懂懂,但也能看得明白,要不是她最后当机立断,仗着年纪小在大夫人面前撒泼打滚,及时护住红锦和兰朵,估计她们两个人也已经被大夫人给逐出府去了。
自那以后,颜如瑜沉默下来,仿佛瞬间长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