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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在汴梁,我在京城 今年的六月 ...

  •   今年的六月,我中了举人。
      我的家中并不富有,却也不拮据,家中老母五十有四,父亲早丧,母亲一直坚持供我读书。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每个读书人都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是啊,梦,遥不可及的梦。
      我在汴梁,我生活在汴梁,那个一到六月就会桂花纷扬的城市。每到那时,红娘就用桂花制作一系列吃食,桂花酒、桂花糕,那个时候我们家的主角是桂花,汴梁的主角是桂花,夏天的主角也是桂花。对了,红娘是我的妻子,嫁我之前日日一身红衣在虹桥下卖艺,她的二胡是极好的。我还有一个孩子,今年六岁,四月十六那日在虹桥下的蓬船里出生,娘亲说要取个好养活的名字,说是要叫桥生,母亲不识字,于是我悄悄改成了乔生。
      我在京城,我生活在京城。京城多的是人才,多得是高官,多的是王亲贵族,更多的是攀龙附凤的小人。每个普通人都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小人,平步青云的小人。我也希望。我的叔叔五十岁到死都还是个秀才;我的父亲及冠之年就中了解元,却没能等到会试;爷爷,怕是我们沈家最聪明的人,一生未曾碰过书本,选择出海经商,家里因此富足了十余年,到京城安家落户。后来英年早逝,据说是被气死的,如今他积攒下的积蓄到了我这一代也将是要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座空宅子;太爷爷受祖上之累,不得参加科举,一辈子是一个教书先生。
      我是在京城,还是汴梁。
      我叫沈钧越,今年二十有四。今年的六月,我中了贡士。看榜回家的路上,路过虹桥,然后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桥边,低下头,就看到汴河里飘满了香消玉殒的桂花和人们倒入河中的污物。这花真可怜,落下枝头,堕入沉冤;乔生真可怜,出生后就用的这污水洗身子;我们真可怜,陪着这条河一辈子。桥下的人,他也可怜。
      或许不到一年,我就能在殿试里考一个稍稍靠前的名次。曾经沈家五代不得入朝的圣旨到父亲那一代已然解除。我能得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芝麻小官,如若能做到政绩斐然,五年之内能做到州令司马,七年之内做个京官,对于我来说,这不算难,只是不够快。
      我的父亲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爷爷也是。但沈家不止如此,儿时爷爷曾对我说过,我的祖上曾是五朝难见的六元之才,之后几代都受朝廷重用,沈家那时一直都是天子近臣,书香世家,后来因为在重阳宫宴上犯了一个可大可小的错误,圣上怪罪,当即下旨沈家五代不得入朝。当时当家老太爷年事已高,接到圣旨后当场撒手西去,之后的儿孙辈或是归隐田园,闲云野鹤;或是郁郁寡欢,体弱早逝;或是终身不曾碰过书本,投身商贾。致使家道中落。只除了我的太爷爷,那时他不听家中训诫,坚持读书求学,一路考到了殿试,之前的每场考试,太爷爷都名列三甲,只有殿试,卷子石沉大海,连名次都没有,于是回乡开起了私塾,当起了先生。爷爷一生精明无比,父亲也很能干,只是父亲命薄,遇到了我们母子俩。

      我在桥上,桥下无人。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午时,官家宣旨的人快要到了,我于是快步向家里走去,准备打点一切,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日薄西山。母亲已经不知不觉中端起了官家夫人的架子,但始终止不住脸上的笑,只因为她这一辈子终于熬出了头。乔生的笑或许只是因为奶奶突然大方多给了他些许买糖的钱。一整天家里都乌烟瘴气,我正准备出门透透气,一位身着湖丝衣袍的小厮快步到我面前,说:“我家先生请老爷到桥边醉月廊一叙。”
      “不知你家先生是何人,可否告知一二?”
      “老爷到了便知。”
      “且恕在下不能从命。”我退后一步,作拒绝之态,心里烦得很,但这个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从,总不能做举人的第一天就和某位权贵撕破了脸,但那小厮不识抬举,却更进一步,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道:“老爷可知,肖岑先生。”而后作揖,转身就走。

      肖岑是父亲遗书里提过的名字。
      时值盛夏,醉月廊必定处于众目睽睽之下。
      正好要透透气。

      我朝重文轻武,重商抑农,市井之内,欣欣向荣。醉月廊其实是个茶馆,地处河边,诗情画意,无数文人骚客驻足于此,填词写赋,诉愁伤怀。我刚到醉月廊门口便见到了刚才那个小厮,他引我进了一个雅间。雅间之中有一个背对我的老者,须发灰白,六十来岁的模样。
      他道:“你来了。”
      “是,不知伯父和先父有何渊源,何不告知身份,晚辈也好周全礼数。”
      “你为何叫我伯父?”他不回答,却反问道。
      “您知晓肖岑,必是父亲旧时老友,观您的年岁,当比我已故的父亲年长,所以晚辈斗胆,称您伯父。”
      “果真是沈參的孩子。”那个人站起身来,转身扶起我,笑着说道:“倒也只有沈家的孩子,才能如此的伶俐。”他让我坐在桌前,与他对坐,然后兴致勃勃问我:“你便继续猜,猜我是谁。”
      我将面前的茶杯填好水,说:“晚辈冒犯,不知伯父可是肖岑先生?”
      “我是肖岑,但你可知肖岑是谁?”他笑意盈盈的问道。
      “伯父的随从身着湖丝衣袍,所以伯父必定是京中大户,或是为官者,或是商贾,家中祖父虽然从商,但从来不许父亲结识商贾之人,所以您很有可能是朝中官员。但据我所知,京中并无肖姓官员,您若是肖岑,那肖岑必定只是个名字。”
      “你且继续说。”
      “是,当年家父二十岁就中了解元,且此前的院试,府试均拔得头筹,想与家父结识的官员不在少数,而家父也曾几次拜会当年的太子傅刘大人,大理寺少卿毋大人,京兆府尹薛大人,还有就是当今宰相,萧大人。其他前几位大人如今均不再任,或是回乡,或是薨逝,只有萧大人如今仍在朝中。众所周知,萧丞相曾在圣上还是王爷之时百般护佑,圣上登基之后,曾赐给丞相大人一枚自己常戴的青玉扳指,以示亲厚。观伯父您的左手拇指中节,似有常年佩戴扳指的痕迹。不知晚辈说的,是否正确?”我的这番话说的已经相当僭越,但是我要赌,赌我接下来的七年,是留在京城,还是外地做官。
      他什么都没说,只冷笑一声,从袖口拿出一枚扳指套在手上。面前这个人,在官场沉浮多年,心思难测。一阵长久的寂静之后,他突然说。“听说,你会试考了第十二名?”他的声音没有了刚开始的笑意,像高山上的寒风一样凛冽。
      “是。”
      “我记得你前几次考试都名列前三甲?”
      “...是。”我已经不敢再答。
      “你比你父亲更聪明。”他顿了一下。“也更胆大。”
      这个评语的真正含义,也只有说的人知道。片刻之后,我感觉到他俯下身,然后他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殿试的时候你最好拿出你的真本事,考完这块玉佩去我府上找我,然后告诉我,你,在急什么?”手中被他塞入一块玉佩,不过多时,房间寂静的只剩我一人。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海中一直回想今晚发生的事,肖岑竟然就是萧作郎!这样一来,父亲当年猝死就更显得不同寻常,当初父亲在世时前两个月与肖岑的书信来往高达五十余次,期间父亲曾去了三次吴州,一次崇州,此二城均是京城的军事屏障,而且在京中时与骁骑营将军的儿子频繁接触。二年之后,先帝病危,靖王与光王剑拔弩张,最后虽然靖王殿下也就是当今陛下承先帝遗德继承大统,但双方两败俱伤,至今仍然没有恢复。当年凭空现出的两万兵马是陛下拿下光王的关键,甚至有可能就是我的父亲在生前的两个月为陛下游说来的。父亲当年并非官身就已经做了殿下的门客,甚至惹上了那么大的是非。如今虽未根除逆党,但可以算是尘埃落定,胜利者粉饰太平,但当年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爹爹你到底为何而死?叔叔为何到死都只是个秀才?按照今晚萧丞相的说法,沈家的人朝廷一定会用,若不是我故意考出一个那样的成绩,丞相根本不会见我,而他一定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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