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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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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因为她每次过来身边都跟着一男人,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子携带男伴不是啥稀奇事,令我稀奇的是,她总是带着同一个男人,长得不怎么出彩,两人气质毫不相衬,头顶微秃,衬衫的扣子绷得老远,真是小爷我看了都为他觉得难过。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长相抱歉的富商与年轻的火花儿,这个组合在现在这社会已经见怪不怪。
我瞇起笑脸一个箭步冲锋上阵。
「一个巧克力圣代,一个小羊排套餐,请问先为两位送上饮品吗?」
「那就麻烦你了。」
那风情万种的女人瞟了我一眼,娇滴滴的嗓音酥进骨子,艳红的指甲在眼前一晃而过。
我抿着微笑,收走菜单,以及夹在里头的几张钞票。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
嘴唇涂得很红,头发又黑又亮,睫毛轻轻一搧都像在给我热情的巴掌,不夸张,我真得甘愿做她的仆人,微微欠身,听旨告退。
「四号桌,菜单夹这啦。」朝里头的厨师喊了声,顺手把那薄得可以透光的白纸夹到板上。
这年头的餐厅都用平板计算机当菜单,动动指头就能远程传到厨房,只有我们这家小店,还是传统手写菜单,也只有我们这家小店,老阪会睁着瞎眼,让客人光明正大得把小费夹在菜单。
我的围裙有点沉,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灵巧地穿梭在店里,因为我跟其他服务生不同,我是个连铜板都能大方收下的人。
「一杯哈密瓜汽水,一个牛小排套餐,请问先为两位送上饮品吗?」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
这一晚也算到了后半段,我的肚子开始有点饿,连锁反应似地我感觉到嘴角也快挂不住了。暗忖置物柜里还有条巧克力,宵夜也懒得买了。
「小杨,今天晚上你当班啊。」
「是的,陈老师还是B套餐吗?」
「还是你懂我,新来的家伙可差远了。」
「哪里哪里。」
手里突然多出一张菜单,我只好临时改变目的转向厨房,客人永远不管先来后到,谁先抓了服务生谁先点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在这家咖啡厅待了三年,先是把身体交了出去,干着日夜颠倒的劳力,再来渐渐地连笑容都不再是属于我东西,服务业嘛。
内场的耳机最近不太灵光,我用余光看了眼四号桌,那美丽的女子与富商有说有笑,但桌面空空如也,我悄悄地把铜板放进围裙的口袋,碰撞出叮当的声音,回到厨房交菜单。
桌上有我的巧克力圣代,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朝里头问:「不好意思,四号桌好了吗?」
一个穿着厨师制服的家伙听到我的话,手上正忙,拿着盒冷冻草莓跟水果刀,波澜不惊地瞥了我一眼,「圣代好了,还有一个小羊排set吧,你等一下。」
店里的厨师年龄层很广,回答我的正好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挽起袖子能看到一条很长的伤疤,我跟这人不熟,一是因为我们的班表常常错开,二是因为他看起来有段不能明说的过去,珍爱生命,我从不跟那种「有过去」的人打交道。
我应了一声,随后想想不对啊,等你小羊排弄好了,我的圣代也化成水了。
「那啥,还是我先把圣代……」话还没说完,匡当一声,那人粗鲁得把盘子放到桌上,用手指抹去溅出的酱汁,瞥我一眼,淡淡地说:
「好了。」
真快,我看了一片咖啡色泛着肉汁的东西,附赠几朵花椰菜憔悴地倒在边上,我从不知道这家店的营运方式,也不管物流来源,反正管那是不是羊肉,能端得出去就行。
「谢啦。」我朝那人摆摆手,就算不跟他好,做人的基本礼貌还是要有,拿了东西,朝富商与他的女人走去。
现在咖啡厅事业触角广,不再只是喝喝咖啡、吃个小点心的地方。我们这儿是商业住宅区,客源很广,有学生家庭的小资消费,也有企业包场开会或洽谈公事,老板为了吸收更多客人,把两家店面打成一家,所以有的时候上完班,我的腿也挺吃不消的。
路到一半,服务生小陈弯着眼睛,带着商业化微笑,以极快的速度走向我。要说那是走,都能赶上奔了,见这情景,我心里的脸拉了下来,肯定是有事坏了。
「杨哥,四号危机,你的客人,快去处理。」小陈赶念顺口溜似地说完远去,听到这四字口诀,什么饥饿跟颜面神经失调都是屁,整个人都快就地风化成沙粒,端了盘子,用比小陈还快的步伐朝四号桌走去。
这才几分钟的时间,外头的世界还不等我穿上衣服,就要开打。
「您好,您们的餐点都上齐了。」待我优雅地放下盘子,那美丽的女人张开艳红的嘴唇,嗓音是那般妖娆诱人。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点圣代能看吗?」圣代不是你点的吗?我在心里疑问。
「圣代不是你点的吗!」富商猛地拍了下桌子,看来圣代的存在并不是只有我有疑问。这一拍桌动静不小,周围的客人都望了过来。
「那个……」
话到一半,我浑身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并不是给富商的气势吓到,而是那不中用的破耳机此时正不断发出杂音,有人在对我下达指令,八.九不离十是那个躲在远远的副理。
我感觉耳朵都要废了,却没办法当着客人、还有副理的面拿下,死命撑着,脸上的笑容也快失守,来人啊一枪毙了我吧。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就讨厌你这德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没外表就算了连点涵养也没有,跟女人大小声很行吗?丑男,我早就想跟你分了,要不是看你可怜,爱不到人也就算了,都几岁了连个人都没得爱,要不是我正巧有时间陪你玩玩……」
我皱了皱眉,不是只有女人的外表是地雷,长点常识,男人也同样看重外表好嘛。这女的还真敢说,内在都一块骂了,管你是维纳斯还是梅杜莎,凭我生来带把,小爷我有必要在此时此刻为男人出头!
一个念想,话如子弹般要脱靶,我猛地转神,看到边上的副理焦急如焚。
副理那手势都快打结了,只差没朝我喷火。
我一个机灵朝他猛点头,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狗腿样。
眼下富商的表情不是很好,我暗道不妙,男人动起手来肯定比女人动手还要惹事,我得赶在事情更坏之前……
噢。
不小心跟女客人对上眼,她朝我眨眼,那个俗艳。
我抿着笑往后倒退一步,在心里连搧几个耳刮子,老天,那两条比毛毛虫还粗的眼线以前怎么就觉得特艳?
俗艳的女人嗲声道:「小哥,你倒好,人家都来这么多次了,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啥?」
富商替我把心里的话喷了出来,这女的可绝了,整个身子转向我,目光灼灼,犹如找到猎物的母狮,富商在她眼里就是二氧化碳,吐都来不及。
「你他妈一天到晚来这里,就是看这小白脸!」富商指着我怒道。
完了,副理的脸都黑了,耳里的杂音已经成爆裂音,炸得耳膜生疼。
「你是不是还在读大学呀?长得真好看,唇红齿白的跟那只猪完全不是同个级别,跟你说姊姊有钱,你就别在这打工了……」
她的目光一闪一闪,还以为要跟我告白,没想到却是在说包养。
桌上的圣代正急速融化,冰水把白色桌巾湿了一大块,我一直觉得这里是个很单纯的工作场所,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要包养我,这该说声谢谢抬举吗?
我定了定神,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让人观赏的错觉,轻咳一声后开口。
「很抱歉这位客人,工作时间,恕不回答私人问题。」
「好啊,那我等你下班,你们十一点打烊吧。」
话不是这么说,我抽了抽嘴角,还真是骑虎难下,小陈那家伙也不来帮个腔,我眼睛一瞟,他马上闪了个没影,心里啐了一口,独留我一人孤军奋战还是不是伙伴!
我朝那女的点头,要等你就等吧,正想这么默默退下时,那富商猛地起身,模样俨然是要来找我单挑。
「你这小子抢我女人!」说着,拳头就挥了过来。
我这人从来就不是打架的料,但也没有伟大到会为这份工作挨打,暗骂一声脏字,也不管形象,缩起脑袋闪过那绣花拳,富商显然大受打击,脏字骂得比我还大声,整个人彷佛要把我撕碎似地扑了上来。
「杨群翔,你他妈给我站住!」
副理朝我大骂,我早就把耳机摘了,整个场子满城风雨,真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倒是许多老客户替我加油打气,感觉挺窝心的,不过……险些被制服的围裙绊住,你们还是先给我打警察局吧。
这下肯定是要被开除了,我闪过一个刚要进门的客人,眼下离开室内要紧。
「像个男子汉一对一决胜负!」富商从后头一把扯住围裙的绑绳,我跄了一步,直接摔下楼梯,不高,二十公分也能跌个鼻青脸肿。
我从地上爬起,手掌蹭出血,灰头土脸,心情极糟,眼见那富商朝我过来,我大喊停,竟然还带了点哭腔。
「大哥,你这是干嘛呢!我就是个服务生而已,你也来我们这吃好几顿饭了,你看过我像是图谋不轨的样子吗?行行好,大家生活不易,我都被你把工作搞没了!你就放我条生路吧!」
咽下口水,再接再厉。
「作为一男人,真男人,像条狗一样被女人呼来乱去又何必呢?你敢说坐在里头的那娘们是真爱吗?」
富商说:「不敢,可是目前除了她我谁都不爱。」
他可真把我恶心到了,但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装的,只见那富商活动了下筋骨,顶着大肚腩正色道:「我知道你没勾引那婆娘,但我现在不找个人揍一拳,心里不会舒坦。」
「你也是男人,肯定懂我在说什么,真对不住了小老弟。」
道歉的模样还真煞有其事,我作为一个男人,沦为一个被女人欺侮、还要为女人发泄的同类的出气包?怎么说不太过去啊?
在他的拳头亲吻我的脸颊之前,还来得及高喊一句,「要打可以,医药费留下。」
眼前一黑,嘴里满是血的味道,我连忙感受左勾拳的热吻,内口腔都被牙齿撞烂了。
「他妈的!打脸!」在我彻底气晕前,只想着我操忘了跟死肥子说:老子借你出气行,但没有要让你打到饱的大爱啊!
一拳又一拳的碰撞,撞得是我肉我身,洒得是我血我汗。令我心冷的是,没人把富商拉开,我只是个带着血肉连着筋骨的沙包,那女的说的对,我还在这打工做什么?
眼前一面漆黑,绝非生理上的受损,而是对世间冷暖的绝情而绝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睁眼的剎那异常困难,视线可及之处漆黑如也,愣了一会儿,才道自己的视觉并没有受损。
我是在深夜的时候醒来的,眼睛感觉被像蚊子叮了个大包,又肿又疼。身子底下是片硬床板,我还纳闷这年头谁睡这么硬的床就被疼痛召唤了,一口好牙反倒伤了嘴里的嫩肉,痛地嘶了一声,富商打得够扎实、够解气,我得耗费好大的精神才能从这难以言喻的疼痛里一点一点复健。
我躺在一张床上,铺着刺手的床单与被褥,摸一把就知道这是男人的床,因为没有女人那般矫情的味道。
暗忖是谁这么好心把我捡回家,不免开始堤防,没准是哪个想约炮的家伙把我当尸体捡走了,不过我现在皮相这么差……难不成是看上我强健的体格?正想到处打量……我操,差点把舌头给咬掉!
「怎么也不吱声!把我吓得魂都丢了!」我朝边上的人影骂道。
「我一直都在这,是你没看到我。」他淡淡地说,把手里的杯子向我推来,我看了眼杯子,没去接,冲他道:「你家就开这么盏小灯,省电啊?」
别说这昏暗的灯光,还真的有罗曼蒂克的氛围。
那人身上还穿着厨师制服,淡然地说:「我怕你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
骂了声脏字,没再推辞那杯热水,漱了遍口又吐回杯里,他默不着声地接回杯子起身离开。
我检查过身体,没有明显外伤,疼的地方凉凉的还有薄荷香气,大概是那家伙在我昏死的时候擦了活血药膏,光着上身有点不好意思,我摸了件上衣,套头穿上。
那家伙回来,看到我穿他的衣服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脱了厨师服,露出里头被汗水湿透的白色背心。
我看着那比我还壮好几倍、多出好几块肌肉的身体。
「我被开除了吗?」
「嗯。」
「那男的跟女的呢?」
「走了。」
我喔了一声,他换下裤子,露出结实的大腿,我撇过头,就算都是男的盯着人家(穿着四角裤的)屁股看也不太好意思,搔了搔头,对啦,我就是脸皮薄。
「你干嘛不开灯?」
「反正都要睡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顿了顿,穿着条棉裤挂起那身厨师制服,像对待勋章似地在那白色的布料上拍了几下。
「你倒在店门口,副理要我处理。」
「那你大可以把我扔到隔壁的窄巷啊。」
我来了兴致,问个不停,也没管他是那个我最不喜欢的、拥有不能明说的过去的男人。
「太脏了,我不想进去。」那家伙这么说。
「你有洁癖吗?」我问。
他扫了我一眼,「没有。」
那家伙关了灯,径自爬上床,我识趣得向里头挤了挤,他一把拉了棉被,原来他是侧身睡觉的类型。
「不洗澡就睡吗?果然没有洁癖。」我打趣得说。
「明天再洗,今天太累了。」他的呼吸很匀称,看样子是真得累了。
我翻了个身,有种被锁在里头的窒息感,这家伙身上烟味太重了,不断剥夺我享有空气的权利。
「我浅眠,不要乱动。」
「是喔,我也很浅眠,还认床,你最好也别乱动。」
「不一样,」他用极平淡的语调,说出惊人的话。
「我怕我会揍你。」
「好吧,我知道了,晚安。」
「嗯。」
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我猛地想起有多久没跟人同床共眠,上一次还是个女人,这次就换了个男人;上一次我睡得很不好,桌上留了点慰问金,一早就走人了,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
半梦半醒之间,我半瞇着眼皮,还有力气想起我也很久没做梦了。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土黄色的蛇,很丑,睁着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很亮,我甚至能在牠的眼里看到自己无助、惊恐的模样,我就这么与牠对峙了一晚,彷佛只要我一松懈,就会被咬住脖子。
是微凉之中带着烟味的空气将我唤醒。
我的确认床,这一觉也确实不安稳,睁眼一望天尚未亮,那人没有揍我,仍吐着平稳规律的呼吸,手背挡在脸上,很可惜地无法看到这家伙的睡脸。
在我离开床铺的那几个动作点里,他只翻了个身,继续春秋大梦。
我找了那人的皮夹在桌上留了点慰问金,早晨的寒气逼得我得借用他的夹克,猫腰灰溜地带上铁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