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启华

1、我还小 我约了一位

　　夏日，雨天。
　　一只与城市格调背离的乌鸦漫无目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寻找隐蔽的地方，但没有它容身的角落，也许它在追寻原本属于它的空间，可惜它没有人类的大脑，没有与我们同等的记忆，只得堕落于遥遥无期的路途，最终它出现在我的视线上。我躺在床上，我擦了擦我惺忪的眼神，透过指缝审视着它。它停在窗口，不敏感于我的一举一动，完好的轮廓，却有着不对称的脑袋，孤独的眼球中夹杂着泪光。它闭上眼睛，就像一个老朽，在奔波千里之后寻觅着希望，随雨而动，随风而疾。突然间，它张开粗糙而又丑陋的臂膀，鸣叫了一声，腾空而起，穿越我的视线回到它无尽的深渊中。
　　我苦笑了一声，命运不眷顾它。阴雨连绵，人们撑着伞，游荡在城市中间。
　　突然间，一种压抑的氛围包围着我，使我心情沉重了少许。我想找个人说话，我翻开手机，点了晴呼叫过去，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理会晴了，对于晴现在终于感到愧疚，电话果然是未接通，但愧疚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我下了床，疲倦拖动着身躯，拿起放在角落的小提琴，不久却又缓缓放下。
　　我祈求我的脑袋在三维空间里能够格式化，又或者在更高维的空间化成虚无。
　　不过，这已经成为过去。
　　我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一秒，两秒，三秒，….终于通了。
　　“能出来说说话吗？”
　　电话的那头是一位心理老师。
　　“哪里？”
　　“老地方。”
　　“好。”
　　随即挂了电话。
　　证明了我还在这个世界上之后，我放空脑袋，埋头大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雷鸣，雨下大了，我隔着窗看着街道，人们四处逃窜。暴风雨的力量可以将生活彻底击垮，也能给以一个崭新的世界。我开始整理狼狈不堪的房间。我看着放在床边陈旧的小提琴，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继而躺在床上，陈旧的东西总能引起情感的变化。
　　每个人从出生到死，在追求一种东西的过程中，难得以全部。但我喜欢将我的东西占为已有，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再按下晴的手机号码，仍是未接通，我背起背包，拿着琴盒，走出了房门。
　　雨还是没有消停，而且变本加厉了一些。傍晚，是人们脆弱的时候，这时候，那些触不可及的枯竭记忆都将一一涌现，那些自认的枯竭，事实上毫无价值。
　　我来到熟悉的酒吧，因为雨天，客人寥寥无几。暧昧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味，让我感觉好了一点，我要了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老师进来，打了一声招呼。
　　“真是抱歉，下那么大的雨还让你出来。”
　　“但愿会让你好一些。”老师微笑道
　　她总能让我好一些，但我现在想结束这一切。
　　“还是晴吗？”
　　“我很遗憾，这对她根本就不公平，一切在于我”。我默然，“这件事情会完结的，我会付诸行动。”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希望今晚，你能让我不犯困。”
　　“我正想跟你讲讲，今天我有好多话要说，你也知道的，沉默是最不理智的行为，所以我选择表达，不管你今天晚上是否愿意。”
　　“最好不要停下来，以后我可不会再那么热情了。”
　　我点头，并叫了服务员。
　　“来一瓶威士忌。”
　　然后我开始慢慢的述说着我的故事。

　　那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多么小的一个年纪。
　　那是一次升学考试，对我来说是一次重要的考试。从小学步入中学那些日子，我总是独来独往，学校没有像样的图书馆，我常常一个人出入阅览室，或许那时候我惧怕与人交流，又或者我没有能够与他们讨论的话题。每个人的出类拔萃，使我感觉平庸无能。这样的两个不同类型的人是后天形成的，可惜我不属于前者。我有时候会神经质地握紧拳头狠狠捶墙，而墙壁给我的只有痛感。我有时候会羡慕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但能做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知识改变命运，但获取的知识由命运决定。
　　我一如既往地呆在阅览室里，每天这里几乎都只有我一个人。看门的老大爷经常拿把扇子在门口。他应该是我最熟悉的人了，伴随了我一年，他使我的孤独感减轻了许多，我很感激他，就如一场长跑，支持你跑下去的动力不仅仅是你的意志，而且还要他人的支持。
　　一次我从阅览室出来，大爷对我笑道：“全校最用功学习的恐怕是你啦！”我也是笑了笑，回了声谢谢。
　　也许我在班上的成绩，是我唯一骄傲的地方。但只要有不劳而获的人存在，成绩也只是适用于部分人，由于是对我，成绩就是似乎就重于一切。
　　老师拿着一本册子进来，全班安静了下来。她翻开册子看了看，时不时提一下她那破旧的小眼镜。“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升学考试了，你们都得加油，不要让老师失望了！”老师说道。然后不厌其烦的又重复了一遍考试注意的事项。我看着窗外的紫荆树，在它盛开的那天我应该离开了。
　　于是我更加努力，更加频繁出入阅览室，那里面有大把大把的学习资料。
　　到了升学考试前一个星期，我在阅览室做题的时候，大爷对我说道：“你一定能上最好的中学。”
　　我笑了笑：“谢谢爷爷，我不会辜负您的厚望的。”
　　大爷放声大笑，说道：“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那笑容带点哀伤，又有点空洞。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仿佛笑容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可是刚刚好相反，我每次见他都是一副笑脸，我知道，那是经过极力掩饰的。我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他，想到不久之后我将离开这所学校，也将离开他的时候，我不禁难过了起来。
　　我说道：“升学考试之后，我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
　　“肯定的啊，难道你还想留下来多读一年啊？”大爷瞥了我一眼说道。
　　我连忙解释：“没没没，我肯定能考好！”
　　大爷说道：“这就对了，你等等，我拿个东西给你。”
　　我继续做我的题，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红包给我，里面装着平安符。然后说道：“这是我为自己的孙子求的，我保存了很久，现在给你。”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他的手瘦得不像样了，我一直没有发现，他顿时间衰老了许多。
　　我说道：“谢谢。”
　　大爷语重心长的说道：“世界上不公平的东西太多了，如果他伤害到你，请努力让自己更加优秀。”
　　我听完他语重心长的话，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吐出了一个：“嗯。”
　　他微微一笑，我听到他的哽咽声。
　　六月，升学考试完毕。
　　我没有进入最好的中学，但我也去了一个我自认为不错的学校。我用了我存了许久的钱买了一副眼镜和一瓶小酒，去探望老师和大爷。我先去了老师办公室，说道：“老师，谢谢你了。”然后我无意的问道：“老师，有谁进了那所重点中学？”老师笑了一笑：“班上挺多人都进了的。”
　　老师一一列出，我点头，然后道别。意料之中，有着不劳而获的“特权”的确能够让人享受到更多的资源。
　　我怀着一颗冰冷的心拖着脚步赶往阅览室，我没看到大爷，我看见另外一个老人。我连忙问老人：“之前的那位大爷呢？”。
　　老人瞥了我一眼说道：“人早走了。”
　　“去哪里了？”
　　老人指了一下天。
　　我只能接受他给我的解释，我顿时间像是少了什么，又可能我从未得到。但这个六月某一天，我喝着酒，漫步在街道上。我不知道我到底走了多久，只知道，看着商店的灯光，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