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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进宫 “演技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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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技不错。”
水悠甫一踏进御书房,就听见她那端坐案前优雅执笔的师兄来了这么一句。
“呵呵,彼此彼此。”
水悠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去,寻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桓枫自桌案前抬起头,眼风似笑非笑地扫向水悠:“悠儿,你可知错?”
水悠立马挂上一脸狗腿的笑:“知错了知错了......”
十多年的师兄妹不是白做的,水悠很是明白,每当她这皇帝师兄露出这么似笑非笑的狐狸神态时,伏低做小才是上策。
“哦?错在何处?”
水悠笑得心虚又讨好:“我不该鲁莽行事,轻易叫杨溯寻了错处......”
桓枫轻哼一声:“你还知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替你救场,真是越大越不长进了......”
水悠深知自己此番确实有错,遂低了头乖乖受教。
“还有呢?”
“啊?”水悠愕然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桓枫,“还有?”
一场宴会而已,自己不至于犯这么多错吧?
桓枫危险地看着她:“你说呢?”
水悠瞅着桓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道:“那个......我不该三招就打败了那甘维远,让师兄的武状元丢脸?”
这一次显然没说到点子上,桓枫面色依然紧绷:“再想!”
水悠绞尽脑汁,畏畏缩缩道:“难道是......我不该被龙大将军打败,让咱南屏山丢脸?”
桓枫额上浮出几条青筋,手里的奏折“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往私事上想!”
“私事?”水悠愣了愣,立马恍然大悟道,“师兄是怪我今日进宫没带些宫外的新奇玩好进来?这不能怪我,主要是最近没碰上什么好玩意儿......话说师兄你也太别扭了,想要什么就直说嘛,干嘛这么拐弯抹角的......”
桓枫面色如漆,忍无可忍道:“你闭嘴!我问你,你是不是对甘维远有意?”
“对甘维远有——啥?!”水悠吓得一蹦三尺高,“怎么可能?师兄你可不能冤枉我!”
桓枫面色阴沉地看着她:“真的?”
水悠立马指天发誓:“千真万确!如有不实天打雷劈!”
桓枫面色缓和了些,斜觑着她道:“那你缘何一进殿就扑向他?”
水悠心里埋怨不知又是哪个嘴碎的在师兄面前嚼了舌根,一面赔着小心道:“......其实我只是纯粹地欣赏美色,没别的意思,欣赏完了也就没感觉了。师兄你要相信我,我现在对他一丝情绪都没有!”
桓枫瞧了她半晌,道:“权且相信你一回。若让我知道你说了谎话,我可饶不了你!”
水悠陪着笑脸,心里却苦哈哈的。师兄这几年管她管得是越发紧了,如今竟连她对谁有意都不许了,莫不是要她以后去做尼姑?
桓枫端起桌案上的茶浅酌一口,抬头看一眼水悠,轻哼道:“半天不开口,是在心底说我坏话吧?”
水悠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摇头。开玩笑,谁敢说这位爷的坏话,就算真有也得说没有。“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只是在想,此番虽被杨溯抓了错处,但也顺水推舟让师兄认我做了义妹,也算是因祸得福,以后那班不择手段赚我进宫的家伙们也终于可以消停点了。”
谈起这个,水悠就满肚子辛酸泪。自从三年前她回京,朝中荐她入宫为妃的吵嚷声就没消停过,可怜那时候她还不满十五岁。有一段时间这伙人甚至捣腾出一个百官联名上书,那势头足得堪比钱塘江大潮。如今虽然消停了些,但时不时的冒出那么两本折子,也同样惹人烦躁。
桓枫斜睨她一眼:“怎么?你很不愿意进宫?”
作为青梅竹马十几载的师妹,水悠对她这位师兄不可谓不了解。譬如此刻,尽管桓枫面上淡然没什么表示,但水悠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位大爷又不开心了。至于为何不开心,水悠搜肠刮肚,只能总结成这么四个字:君心难测。
水悠一面在心中默默腹诽,一面察言观色小心措辞道:“那个,是师兄不愿我入宫吧?”
水悠说的可是大实话。想当初她刚回京那会儿,朝中推她入宫的呼声是一浪高过一浪。那时水悠初来乍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师兄就已经一手压下所有舆论,明白地向众人宣称,他不会纳江水悠入宫,理由是该女子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他瞧不上。尽管知道这不过是师兄的托词,水悠仍然被打击了好一阵子。
桓枫静静地看着她,面色情绪不辨。半晌转头低叹一声:“宫中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连我都不喜,何况是你。索性我已经挣不脱这片污秽了,又怎么舍得让你也陷进来......”
水悠感动得猛点头。
桓枫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神情带几分若隐若现的寥落。然而待他转过头时,脸上已然恢复了一贯的似笑非笑:“悠儿,我可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水悠一个激灵,立马伸手按住钱袋:“要钱没有!”
“守财奴!”桓枫失笑,一面伸手招她过来,“你那点小钱我还看不上眼......过来帮我磨个墨吧。”
不用掏腰包,其他一切就都好说。水悠立马乖乖站起身挪至桓枫身边,伸手执起墨块。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桓枫低头看奏折,水悠专心磨墨。墨香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晕染开来,缭缭绕绕如黄昏天边的一抹烟霞。
桓枫拿起一本奏折,道:“悠儿,过几日我便封你为郡主。”
水悠手上动作不停,轻应一声:”嗯。”
师兄行事向来稳妥,从来不用她操什么心。
这几年谏她入宫的大小官员中,不乏居心叵测的人,然而更多的却是如柳无瑕一般一条路走到底的死脑筋。这些死脑筋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想让江家也在后宫中占据一个显赫的位置,以此使江家的权势再往上提那么一提,提到能与左右相分庭抗礼的地步。为了这么个不算是私心的目的,这群人也算是殚精竭虑煞费苦心。这也是水悠虽然厌烦,却也对他们束手无策的原因。
如今师兄先收她做义妹,再封她为郡主,皇恩浩荡一时无两,同样也能达到极大提升江家权势的效果。既然殊途同归,那么这群笨蛋也没有理由再一门心思地纠缠在让她入宫这件破事上了。
水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桓枫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累了?”
水悠老实道:“手酸。”
桓枫静静注视她片刻,低声道:“我不过,想同你单独处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如尘埃,拖长的尾音似轻烟化在风里。
水悠凑上前去:“师兄说什么?悠儿没听清。”
桓枫莫测地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罢了,你去看看你嫂子吧。过些日子就得举行郡主册封大典,诸事繁琐,你今日回去后早做些准备。”
水悠应一声便出了御书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迎着早春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御书房虽然空阔,然而在里面呆久了还是让人觉得憋闷。师兄长年累月地待在那里,只怕更是难耐。
水悠浅叹一口气,抬脚往凤梧宫走去。
凤梧宫的宫人与她算是老熟人,一路行来都没遇上什么阻碍。水悠跨进内殿,就见一着浅蓝宫装的女子垂了头,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绣花。
水悠迎上前去,唤了一声:“嫂子。”
水悠是江家长女,上头没有哥哥姐姐。这个嫂子,显然指的是师嫂。但由于师兄身份的特殊性,水悠的师嫂自然而然也有许多个。然而,得水悠承认的师嫂,却只有这么一个。
大临皇后秦霜。
谈到皇后嫂子,这中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故事。话说三年前师兄刚登基时,万象更迭百废待兴,后宫也亟需如花似玉的新面孔来填补充实。于是乎,左相的长女右相的幼妹太后娘娘的内侄女,以及其他官员的各色闺秀们,都大把大把地涌进宫来。这些个身份尊贵的少女,都大大小小地被封了品阶,然而最要紧的皇后一位却被空置了。诸位姑娘和她们的家人们自然不愿放过这么块肥肉,于是纷纷上书谏言,朝堂后宫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正混乱间,师兄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揪出一无背景、无家世、无后台的三无女子,“啪”一声就搁在了皇后的位置上。这么个幸运又倒霉的三无女子,就是秦霜。
自然有人不满,因为有些姑娘进宫,就是冲着皇后宝座来的。于是朝堂后宫继续吵吵嚷嚷,师兄却一反温和做派,力排众议,三年来秦霜的皇后位子坐得是稳稳当当。
一个出身不高却生得姿色倾城的女子,轻易就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不免让人联想到四个字:狐媚惑主。然而秦霜却有幸没有沾上这四个字,原因是,她并不受宠。
这真是个让人费解的事。
水悠自小同师兄在南屏山上长大,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叫秦霜的女子。水悠也着人去查过,秦霜是江州人士,江南烟雨走出来的平民女子,却不知如何同师兄扯上了关系。师兄强势地扶她做了皇后,却在以后的日子里并未表现出对她有多少喜爱。这一切都丝丝往外透着诡异,八卦的气息在他两人之间波涛汹涌。
水悠拿这事问过师兄,师兄却意外地三缄其口。也问过秦霜,她也是抿着唇笑而不答。两个平时并不亲近的人在这事上采取了默契的一致的态度。
每每想起这件事,水悠便会由衷地觉得,自己并不够了解师兄。
然而秦霜这个从天而降的嫂子,却意外地颇合她的脾气,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闺中密友。这几年相处下来,水悠对她的秉性也算了解了几分。
譬如此刻,水悠便知道,眼前女子这一番文静的做派,其实只是个假象。
秦霜悠悠抬头,笑道:“哟,悠儿来啦!”目光却没落在水悠脸上,状似无意地在她手上逡巡了一圈。
水悠心中了然,耸耸肩道:“今日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去秀色斋,不过进宫前我已吩咐车夫去买糕点了,过会儿应该就能送进宫来。”
秦霜面上有些挂不住,讪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在意那些劳什子糕点,你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今天是什么口味的?”
水悠淡定道:“芙蓉水晶脆皮糕。”
秦霜秀美的容颜一下子就红光满面了,眉开眼笑地吩咐道:“小雅,快去搬张椅子给江小姐坐;烟絮,快去泡壶茶来......”
水悠鄙夷地看着她:“你就见风使舵吧,今日我要是什么也没带来,只怕连个椅子腿儿都沾不上。”
秦霜呵呵笑道:“哪能呢!我是这样的人吗......”
水悠转着茶杯道:“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件事想央你帮我一忙......我近日新得了一匹好缎子,你替我裁件衣裳吧。”
大临皇后秦霜,除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有一手炉火纯青的绣艺。事实上,此人进宫前,就是个裁缝。
秦霜眼珠转了几转:“裁衣裳么......”
水悠了然道:“你放心,往后十天的糕点少不了你的。”
秦霜美目一扫:“一个月。”
水悠瞪大眼睛:“你打劫吗!你知道秀色斋的糕点有多贵吗......我这几年的私房钱全都买给你吃了,嫂子你就可怜可怜我的腰包,半个月行不?”
秦霜思索良久,忍痛割爱道:“看在我们这几年的情分上......就二十天好了,不能再少了,否则免谈!”
水悠无可奈何,狠狠咬牙:“二十天就二十天!”
报酬谈妥,秦霜心情舒畅,笑眯眯道:“你要裁衣裳做什么?”
水悠没好气道:“娘亲生辰,送她作礼物!”
秦霜“哦”了一声,道:“悠儿可真有孝心......”
水悠立马打蛇随棍上,大眼睛忽闪忽闪:“有孝心能给我少两天糕点钱不?”
秦霜眸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你说呢?”
“......算了,当我没问。”
水悠刚踏出凤梧宫,宫门就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了。她嘴角一抽,想起方才那女人只招待了自己半杯凉茶就急吼吼地赶人,不由大叹误交损友。
这么一圈溜转下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水悠挑了条近路出宫,从御花园横穿而过。行至半路时,却见前方一大团人影簇拥而来。水悠定睛一瞧,那被围在中间的女子正是师兄正儿八经的妹妹,平阳公主桓珠。
水悠掂了掂她的身份,又掂了掂自己的品级,紧赶几步走上前去,敛裙,垂首,屈膝,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
只听得有人“哼”了一声,却无人出声叫她平身。水悠也不好自行站起来,只得垂了头,眼睁睁地看着一双双精美的绣鞋从她面前径直而过。半晌,一双镶了硕大珍珠的金丝鞋出现在她视线里,又招摇而过,行至她身边时结结实实地踩上了她烟青色裙摆。
水悠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
等到一群人“呼啦啦”全走完了,水悠才直起身来,提起裙摆拂去上面的灰尘,心中暗叹一声,这真是一个傲娇的公主。
突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水悠抬起头,见几丈外的一棵榆树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孩站在枝叶阴影里。水悠又定睛一瞧,这面无表情、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的男孩,正是师兄唯一尚在人间的皇弟,四皇子桓槿。
水悠这回也不掂量身份了,直接过去就准备向他行礼。哪知四皇子殿下却秀眉一皱,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水悠呆在原地,半晌由衷地感叹一句:皇族,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