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子衿花妖

13、痴情冢 这穆章一的

　　这穆章一的伤，惊动朝延。皇帝严旨，特命宫中御医，轮番看顾。一时几日，穆府门庭喧赫。
　　穆夫人，自是几日未曾宽衣解带。吩咐府中，素斋诵经，通宵达旦。
　　这日，穆夫人散了儿子身边伺候的丫环仆役，命其退出内堂，没有吩咐，不得进入。
　　“桂儿，你也下去吧。”望着桂儿熬红的眼，穆夫人说得极诚。
　　桂妈侍奉已久，便知主子的心意，便也退下。
　　顿时，这内堂静下，只几支蜡发出“哗哗”的声响。
　　榻上的人，依然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薄唇紧抿。烧了两天，胡话连连。现在睡得极稳，太医走时也宽慰言语，日后更要在饮食悉心照看，不可大意。幽思郁结，伤及脏府，得细心调养。
　　约摸要近天明，穆夫人捱着榻，轻轻的靠着。坐在榻前的矮几上，一双战靴齐齐的放着，心口微热。裙衫松垮，软软搭在毯上。并无挽发，只松散披在脑后。有许多话，堵在胸口。
　　“素简，娘知你一直对我心怀怨忿，不肯原谅。娘也只能在你伤重昏睡时，说出娘的痛。儿子，娘都有十几年了，没这般近的挨在你身旁……”
　　穆夫人娓娓讲来。
　　“那年，娘十五岁，正花般年纪。家中还有一妹妹，唤作眠月。娘和你姨命不好，父亡母嫁，投靠叔家过活。”垂下头，细细的拨弄衣裳上的花纹。眼色平静，并无多大波澜。
　　“赶上乞巧节，娘拉着你姨上街乱逛，”说及此，穆夫人眼波宛转，露出少女一般的神色。红晕淡淡，语带甜香。
　　“却碰到你父，怎一个英俊了得！娘也不惧，长这么大，头次遇上这般好看的男子——”
　　穆夫人沉浸在过去种种，榻上的人已经醒转却不知。那章一，听得母亲在讲，那声音甜糯，不忍，便闭上眼，眼框微热。
　　“你父亲高坐于马上，勒马不行，对着娘笑。那笑，就像开在塘里的荷一般，在娘心里种下了火……”眼泪轻落，缓缓而下。
　　“后来，娘回了家，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偶遇。又过了十多日，听家中人说，临川府来了位侯爷，要在川西住些时日，说是要修缮祖坟。娘便留了心。”穆夫人轻轻擦着眼角的泪，鼻翼抽动，却并不哀恸。
　　“娘自然是用了些心计得，得到了你父亲，之后便有了你……”穆夫人讲到此，胸口似万斤铅块拥堵。
　　“娘便等他，等他回转接我……”说及此，泪便止住，言语间竟有些坚绝。
　　“待娘显怀，这事终瞒不住。族人不容，将娘锁起。你姨——眠月，晚间偷放了娘。娘便和你姨，踏上逃命之路。我们逃啊逃——一路隐姓埋名，一路乞讨求生。娘怀着你，行动不便，你姨便晚间出门讨食。挨过的打、骂，不知有多少。可你姨，从来不讲。你那姨要比娘小六岁，还是个孩子……”
　　穆章一，头一回从娘的口中，得知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姨娘。眼珠转动，睁眼。眼中竟有些雾气。
　　“到了临安，娘同你姨就一对叫花子。娘对你父亲，还抱有念想。并不急着找他，娘在街角积了雨水的缸里，抹干净脸，还齐齐整整挽了发。却在临安街上，撞上你父亲。怀中搂着一男娃，坐于马上。你父看见娘，并不言语。
　　娘后悔，当日求了你爹也许你姨——”穆夫人恸哭，章一艰难的叫了声“娘！”
　　听到章一在唤，便止住哭，回首，儿子同样清泪簌簌。
　　“醒来就好，娘不讲了……娘这就，”话未完，章一按住穆夫人的手，哑着嗓子道：“娘讲……我听就是了……”
　　“娘到底骄傲，领着你姨扭头便走——娘很倔的，认准的事，难回头。先是同你姨住过破庙，尔后，又同你姨住在山洞中——
　　那曰子，不是日子。千难万难熬过了一冬。其实，娘在等你爹，越等越薄凉。道是这世间男子，待女子，现实总凉于幻想。
　　生下你后，娘先是有些奶水，却不见你长肉。咱娘仨都挨饿，你姨见你饿着，便下山找粮……
　　我左等，右等，早起等到了日落，也不见她。便去寻，却在崖上，觅得你姨的一只鞋——”
　　“我可怜的眠月……”声音极哀，章一哽咽不语。
　　“后来，娘想通了。便带你去找你爹，娘跪于车下，求你爹看你一眼。
　　跳下车的，是你的哥哥——章一。儿子，娘此生对那孩子有愧，若不是他，咱娘俩进不得府。”
　　穆府，穆将军袭侯爵，嫡子袭字“章”，庶子袭字“素”，自是嫡庶有别。
　　“那孩子抱着你，大声唤着你爹，亲呢的讲到，爹爹，多亲的小弟弟哈，看嘛——”
　　“那时，你生着病，一直哭。你爹一抱你，你便止了哭。章一和你爹逗你，你便咧嘴。我终是听得你爹一句，走吧，绯月，回家——”
　　“素简，这偌大的穆府，于娘而言，只是一座坟冢罢了！葬得，只是这世上最无道理的情字。
　　娘只望此生不见，便不生思念！”

作者有话说

　　楠竹好忧桑的说，各种精彩，静等后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