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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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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公公执起义子落于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喜悦:“好,我们父子俩也有阵子没好好的杀一盘了,今日为父便考校下你的棋艺可有退步。”齐天赐便起身走到门口处拍了拍手,不一时,有仆人端了茶水点心上来,又一并摆好了棋盘,父子俩移步到靠窗的榻上,执棋子下了起来。
一会儿功夫,齐公公手起子落,“将军!”嗔怪的看了义子一眼,“你要陪我下棋,却又胡思乱想些什么?”看他不答,想起义子最近屡屡走神,不由更是恼怒:“你还在想着那个袁大小姐?我对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个丫头喝了一肚子洋墨水,从小又被他爹宠坏了,性子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难以驾驭,这绝非男人之福。”顿了顿,又恨铁不成钢的说“她若对你有意,又怎会这样待你?何况她如今从礼法上已是新寡之人,如何配的上你?她和姓黄的小子关系匪浅,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娶来做妻子!”
齐天赐见义父三两句下来又在发怒,知他这阵子实在是一直在压着脾气,心里其实对自己气的很。此时他也已经知道义父一直排斥袁婷婷和“姓黄的小子”,不愿他们接近,到底是为了什么,心里面明镜儿似的,十分清楚义父的话听着是句句在理,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只是重生一回,他心境并不再是少年人那种非爱即恨的凛冽,对眼前的这位老人,更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包容和内疚,如今见他发怒,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一遍一遍的要自己远离那两个人,自己为此一次次的顶撞他。此时,他又一次听到这种熟悉的责备,并没有产生被离间的怒气,有的只是因这个老人发怒生气而感到心疼。
年轻人伏下身来,屈膝跪在老者的脚边,言语诚恳,感情真挚:“义父,您误会孩儿了,孩儿今晚神思不属,并不是因为袁姑娘,而是因前日言语无状,顶撞了义父,所以一直愧疚于心,这两日一直想着怎么和义父道歉。孩儿一时性急,后来反思当日,实在觉得惭愧。”他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您将孩儿从襁褓中带大,从一个不知事的孩童直到如今,一直视我如己出,义父平时忙于事务,仍然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些年来更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来教养孩儿,其中辛苦,别人不知,孩儿却是都知道的。我本当好好的孝顺义父,却屡次惹义父生气。每当想到此处,孩儿都觉得愧对义父的养育之恩。”说到后来,眼泪一连串的滚下来,竟抱着齐公公的腿放声大哭。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句句熨帖,直把齐公公说的心花怒放,之前的那一点子怒气早不翼而飞,只伸手揽住义子的身子,摸着他的头发,用袖子擦了他脸上的泪水,把他搂在怀里,口中只说“我的好孩子”,眼睛也渐渐湿了。
自从来了广州城,他是一直都不痛快的,不仅故地重游,更兼重见故人——一个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贱人。自从见了那人,知道他如今妻贤子孝,享尽天伦之乐,他便一口气堵在胸中。回头偏又发现义子和那人儿子称兄道弟,还对那人亲戚之女动了真心,真恨得他差点喷出一口血来。本以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义子疏远这几人,没想到一向听话的义子居然像吃错了药似的,任凭他又打又骂,软硬兼施,就是要和那姓黄的小子交往,一心求娶那姓袁的丫头,简直让他怒火中烧。前一阵子他搂不住脾气下手重了,一巴掌把义子半边脸打肿,事后也暗自后悔不已。想他一个太监,在宫中拼杀几十年,几经沉浮,终于把荣华富贵握在掌中。如今他年近半百,并无妻子儿女,唯一亲近之人只有这一个义子。对这个义子,他一向视之为亲子,从小耗费心血调##教,是他全部希望的寄托。他给孩子取名为天赐,视这个孩子为上天所赐,弥补今生遗憾的,实在不想义子和那人有什么干连。义子偏偏为了那人,对他几番顶撞,他怎能不伤心?如今忽然听了对方这一番倾诉衷肠,字字句句,都是和他心连着心的。他只觉得眼里水汽上涌,胸中舒爽,心中倍感安慰,先前的火气连同这几日的郁气一起都慢慢的淡了。
俩人抱着哭了一阵,齐公公把义子从地上拉起来,为他整理了衣服头脸,才放他回房去了。因着这一通哭,各自心里的憋屈烦闷都有所舒解,反而一夜好眠。
第二日衙门里,马提督又来拜见,这回领了个白白胖胖的老者来,这人齐天赐认得,正是袁婷婷的父亲,袁仲浦。他做生意一把好手,和洋人打成一片,是广州城贩运鸦片的总经销商,流进来的鸦片十成有九成是经了他的手。因鸦片生意,他如今成为广州城的首富,人手充足,势力庞大,称得上是广州城的一号人物。
他走到两人近前,屈膝下跪行礼:“小人袁仲浦拜见齐公公、齐公子。”
他体态敦实,一身紫色锦衣彰显富贵,偏偏脸色苍白,声音萎靡,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齐公公端坐座中,道了声“不必多礼”,抬眼看了下面人一眼,神色淡淡的问道:“我上次让你办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袁仲浦嘴唇喏嚅了几下,半晌,似乎狠下一番决心一般,终于开口:“小人此前从未做过药材生意,且年事已高,如今只想退出江湖。这筹办大药局之事,恐怕小人难以胜任公公所托,还请公公另谋人选!”
齐公公听到他的答话,颇有些意外,转而眼中浮起淡淡的嘲讽来:“怎么,你不担心你的女儿了?”
“启禀公公,小女与钱志豪虽是留法同学,但实在对他参与乱党一事一无所知。至于说小人资助乱党军火一事,更是冤枉,若是小人有心要资助乱党,直接把银子交给乱党就好,何必设计绑票一事,欲盖弥彰?还望公公明察!”
“说的好,说的好!一句话,洗去你们父女所有的罪名。”齐公公笑容冰冷,“可惜有人不这么认为。”向下吩咐一句“把人带上来。”
即刻便有衙役带了一名身着罪衣的犯人来。那人佝偻着身子,披散着头发,上来后先自跪下:“犯官钱有功见过公公。”正是乱党首谋钱志豪的父亲,前任县令钱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