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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事 袁婷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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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偌大的官邸离了白天的人来人往,显得分外安静,除了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只余练武场上依稀传来的口琴声。齐天赐靠着练武场的柱子在吹口琴。此处没有掌灯,不过今晚倒有好月色,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投在他的脸上,映的一双眸子亮若星辰。月光淡去了他眼里的暮气,让他整个人沐浴在银色的光晕里。月光下的年轻人有一双明亮的丹凤眼,一管挺直的鼻梁,一副形状优美的薄唇。因为脸颊清瘦,侧脸和下巴仿佛用刀削出来般。宽肩直背,笔直双腿,显出年轻人特有的矫健体态。
不同于其他朝廷命官的长袍马褂,他穿着衬衫马裤,长筒马靴,披着黑色的长款西装。发型也很特别,并不是清朝统一的大辫子,而是洋行买办特有的中分披肩发。
依稀是重生前的齐天赐。
此时他在月色下吹口琴,琴声袅袅,婉转低回。这是他的习惯,从他的传教士老师教会他吹口琴后,每逢遇到不开心的事,他总是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奏,让琴声带走他的烦恼忧愁。
他的两个老师,其中一个是他的义父,自他刚刚懂事起就教他学文习武,另一个是英国来的传教士。传教士漂洋过海的来到京城传教,后来因为通晓天文历法,被朝廷收入钦天监中。他义父趁着身份之便,亲自把人请来做义子的老师,教授他格致之学。他就是跟着这个传教士,学会了一口地道的英语。
义父教养他,一向用心。
他沐浴着月光,吹着口琴,脸色像月光一样平淡,心中像月光一样冰凉。他想起来义父下午的眼神。
之前是秘密查办乱党,为了查案方便,他奉命隐蔽了身份在英国洋行里做买办,自齐公公从京城来了后,接手了这一方事务,他才从洋行里脱了身,从客栈搬到官邸中居住。今天上午处理完公务后,父子俩一起用过午饭,便各自回去歇息。下午时分,义父来到练武场练剑,看到他也在时,那种眼角眉梢露出来的欣慰,看的他一阵心酸。他才忽然记起,前一个自己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不在府中,已经很久没有陪义父练功了。
他一般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出府,心管不住腿的走到袁公馆,去找袁婷婷,向她诉说衷肠,然后再听她对自己冷嘲热讽一顿,把自己的一片真心践踏到尘埃里。
他刚刚来到广州城时,偶遇了一个被乱党惊吓的女孩儿。她被混乱的场面和满地的鲜血吓坏了,面对着趴在地上向她伸手求助的血人,忍不住惊声尖叫。他当时恰隐蔽在旁边围墙内侧,怕这女孩儿尖叫声引来衙役误伤了她,便出手捂了她的嘴。当温香软玉一入怀,他的心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感。温热柔软的唇贴在手心,似乎要把他的手灼伤。待女孩儿平静下来,不客气的道了声谢,他才看清对方眉目如画,一身西洋服饰,性子也随了西洋做派,一点没有女子惯有的小意扭捏之态。
那是他第一次与一个女孩儿如此接近,对方是那样明艳爽朗的西洋美人。后来他知道女孩儿是广州首富袁仲浦的千金,几次前去拜访,一派殷勤暖意。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对方先前把他当成好朋友,后来则不假辞色,对他动辄冷嘲热讽,极尽挖苦的本事。他从她一个人的身上,把前二十年没受过的难堪受尽了。
他是位高权重的钦差时,她对他疏远厌弃,凭着年轻人的一颗真心,他忍受着难堪冷落一次次的去探望她。唯一一次心动,他以为那是他的一生所爱,他一定会把心爱之人变成自己的妻子。后来人生遭逢大变,蓦然发现二十年来的人生原来是一场骗局,谜底揭开,来自至亲之人的伤害让他痛不欲生,他实在无法承受,流浪在街头餐风露宿,一身风流被褴褛掩去,那种少年情动,自动的飘散在痛彻心扉里。那个时候,他才发现,求红颜不得,比起其他事来,其实不算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
琴声渐渐歇下,他又靠着柱子望了会儿月亮,终于起身往卧房走去。从练武场回房间,必要经过齐公公的院子,他耳聪目明,老远看到书房里亮着灯光,不由放轻了脚步,轻轻停在窗外。广州的气候炎热,他们父子俩久居京城,总觉空气闷热,夜晚并不关窗,他所站之处恰能看到室内的书案,那头发灰白的老者正在书案前安坐着,面色淡淡的,思绪似完全放空,白日里眼角眉梢精明阴鸷的神色在烛光里也被柔和了去,倒显出一种人到暮年的孤独寂寥来。那神色仿佛一捧火焰,烧掉他无从面对的心事,簇着他轻敲下门,推门走了进去,迎着齐公公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笑了笑,道:“义父白天公务繁忙,晚上莫要再如此劳神,孩儿陪义父下盘棋可好?”,说着,走到他身后,为他揉起肩颈来。
他一直知道义父内心孤寂,可刚刚的寂寥神色依然烫伤了他。他此时只想把这老者拥在怀中,给他安顿抚慰,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落寞。
重生前他十分生义父的气,觉得他狠毒太过。他从襁褓中被义父一手带大,对方又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来栽培他,让他觉得义父情深义重,对他恩比天高,所以一直视其为亲父,全心信任,从没有一丝怀疑的。他从没有想过义父会算计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坑苦了他。所以后来真相大白时,他对义父充满了怨恨,从前的爱有多深,那怨就有多深。他对他视而不见,转头就走;对他说,欠你的,我还不起,能还给你的,只有我这条命;对他说,你给我的礼物不是火铳,而是满手的鲜血;对他大喊,只有野兽才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剥夺别人的生存,只有疯子才会要天下人一起承担他的痛苦;对他说,是我太天真了。痛苦纠结内心,他无处发泄,化为怨恨。。。然而无论如何,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害死他。他的义父一直强大,厮杀于宫廷,什么也伤不了他。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老人居然会死。
及至他永远的失去了义父,才惊觉原来这个人有一天会离开他,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会陪他一生一世。那个时候他才看清自己的心,对义父的爱还是远远的超过对他的恨,无论那人曾经做过什么,其实他都能够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