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纩云儿》爰木叶

4、第 4 章 这一天纩云

　　这一天纩云儿来到南天门。一直以来她都避开声名赫赫的南天门而行，因为这里实在是过于显赫过于骄傲，让自知微不足道的她心存卑怯。历来只有帝王血亲才能出入南天门，或是对天宫与佛界贡献巨大的仙人。纩云儿知道，天宫里不会有谁会注意她一个小仙，然而她不愿僭越的心情不止因为规则，还因为想守住心里隐密的愿望。那些愿望支持着她度过了千百年的黯淡生活，虽然如今似乎已抵达终极的目标，她却将它们更加深藏，不容谁触碰一丝一毫。
　　南天门并没有堂皇的建筑，它的声名没有必要以外表来展示。如果不是没有办法，纩云儿也不会来到这里。这里有蒸腾着翻涌而起的云雾，如巨龙般撕杀肉搏。空中总是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仿佛巨龙滴下的汗液。
　　纩云儿站在高高的南天门下，俯瞰下界芸芸众生。南天门的一个好处便是可以透过迷离的云雾，毫无阻碍地看到下界的一切，因此天帝常常驾临。虽然传说他有四张脸庞，可以看清四面八方发生的一切，然而总是在天将们猝不及防的时候飘来一团粘稠不散的光晕，在守门将士还未反应过来，又倏忽飘走。这时将士们便知道，这是天帝来体察下界民情。于是他们向着远去的光晕虔诚叩首，用尽力气高呼着效忠的话语，洪亮的呼喊震得云雾剧烈上升，凝结成硕大的雨滴轰然下落。这个时候，往往是下界天灾泛滥之时。天将们从不知道，到底是下界的灾害唤来天帝的降临，还是天帝降临让下界遭受灾难。也有仙人说，正是由于天将们粗犷的嗓音引起了下界洪水的暴发。只是这个原因从没有被证实过。
　　凡间的灯火有如水底浮动的星光，影影绰绰。纩云儿坐在玉阶上，腿垂在半空里。如果此时自己掉下去，是不是会落入凡间呢？她想。然而她知道，如果真的掉了下去，这众多的云朵肯定会把她接住。想去凡间？没有这么容易。要不然，神仙们怎么会守着平淡乏味的生活而不发一句怨言。可是天宫真的如自己感觉的这般平淡乏味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有的人却对成仙执著以求？纩云儿有些糊涂——大家都没有抱怨，为什么自己会不满意？既然大家都这么过了，为什么自己不甘心？看来，还是自己有问题。可是问题在哪儿呢？就在自己不能平心静气地修炼，不能将与天地合一看成最高的境界？可是，那本来就不是一个诱人的目标，如何能激起自己的兴趣？可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纩云儿皱眉出神，无意识地扯下云朵塞进嘴里。呸呸呸！她猛然醒过神来，忙不迭地把嘴里的云吐出来。“这么难吃！”她大叫，看自己吐出的云已经化成一滩水，无色透明，却可以照出她的影子。纩云儿把脸凑上去，细细打量着自己。她虽然从不知道美丽的定义，然而天性已让她领略到自己的美。在这之前，她从没有临水自照过。她甚至对“自我”的意识也那么淡薄，所以才会不知道存在的意义。而这一照，有如醍醐灌顶，她的心门突然间訇然开启，绮丽绚烂的光彩射出来，交织成一片明亮灿烂的光影。
　　“这是一个奇迹……”纩云儿喃喃道，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眼帘深深垂下，眼神迷离，“……这是一个奇迹……”
　　“你是谁？”
　　纩云儿从内心的震撼中抬起头来，那不为人知的蜕变已经发生，她的眼睛恢复了明亮，却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懂的色彩。“我是谁？”她竭力回想着，几千年的过往纠结成纷繁复杂的一团糟，越想理清楚越是深陷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提问的人，这是一个普通的天将，有着一般门将有的浓密胡须与金刚怒目。他身上的明光甲蒙着雾气，湿润的气息直扑她的脸孔。纩云儿在刹那的失神中捕捉到那隐密愿望中更深层的东西，那东西仿佛滑不溜手的泥鳅，不聚精会神便会让它遁了去。
　　“仙子，此处不可久待，请回。” 像纩云儿这样的神仙，一看便知只是个小仙，天将算是客气。
　　纩云儿只怔忡着，集中了全部精神将那东西凝聚成一颗莹光闪亮的明珠，缓缓沉于丹田。我找到了！她在心里欣喜地喊，我找到了！
　　天将等得不耐烦，一把将纩云儿拎起，抛到路过的一朵云头上，“快走吧！”
　　云头载着她远远驶去，她犹沉浸在甜美而迷人的思想中，反反复复地回味。

　　天河没有支流，却可以把水汽带到天宫的每个角落。纩云儿可以确定，那本《大唐西域记》已经遗落，再也找不回来。天宫中水汽氤氲，一团一团的云飘来飘去，纩云儿拨开云雾寻觅着，想为无端的遗失找到证据。然而遗失了的，有什么可以证明呢？可是，如果就这样禀报天帝，他会怎样处置？纩云儿并不关心天帝的处罚，然而她知道，只有自己是自由的，才有可能去找寻那颗明珠的来源，让它的光辉照射在应该照射的地方。
　　她改变了方向的努力被天帝知晓，却没有受到阻止。没有谁能够了解天帝的心意，从来都没有。于是，没有一个神仙告知纩云儿，她的改变已不再是个秘密。既然她如此执着于扮演这样的角色，那神仙们也乐得成全。毕竟她只是个小仙，她的存在改变不了任何。
　　可是，既然书册找不到，那已永远失落的证据便更加难找。纩云儿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似乎已对永无止境的寻找形成了依赖，如果不再寻找，她能够做什么？诚然，心底有了秘密的她可以开始另一场寻找，可既然形式都一样，那她便可以假公济私，顺便在执行天帝命令的同时满足自己的心愿。只是直到现在，于公于私她都没有达到目的。
　　纩云儿想起南天门给予她的了悟，那不愧是沾染了天神灵气最多最纯的地方。纩云儿瞬间兴奋起来，跳起身直奔南天门而去。上次只顾出神，并没有在经过的天河水里找寻书册的踪影。既然别的地方都没有，那唯一的希望就在南天门。如果在南天门也不能找到——纩云儿决定，那就禀奏天帝，他要处罚，自己也只好认命。
　　上次守门的天将依旧镇守在老地方。纩云儿知道，上次是他将自己送走。然而看他的脸，却找不出任何熟悉的痕迹。天将的面容都是一样的威武庄严、不苟言笑。纩云儿小心翼翼走上前，向天将施了一礼。
　　魁梧的天将低下头，看着娇小的纩云儿。她的眼里有一种奇妙的光彩，是他曾经熟悉甚至日夜相伴的，可是他想不起来，只是被那种熟悉感所牵引，对她异常的客气。
　　“仙子又来何为？”天将有些不满——南天门的荣耀与威严是不成文的禁令，普通的神仙等闲不可前来。
　　纩云儿惶恐地点了点头，说明奉天帝命令寻找书册的意思，她突然发现天将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柔和，等她再看时却又回复刚毅。
　　“那就快些。”天将侧身让路，坚硬的明光甲在空气中搅起波动的云雾。
　　纩云儿急忙向天河走去，跪在河边一寸寸地感应着河水的流动。神秘的文字自有一种魔力，在规则而平静的空间里激发出不同寻常的扰动。纩云儿闭上眼睛，用起所有的仙力来感应。南天门有自己的结界，凡是在此施力者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阻挡。纩云儿虽然仙力微弱，不能引动南天门的结界，然而已经惊起了反抗的力量，将她的仙力一波一波挡了回去。不行、不行，她只觉胸口憋闷，自己的力施加在自己身上，连化解亦不可能。纩云儿满头大汗，死死抠着河边的云土——那是云朵的根，不断孕育着新的云。纩云儿双手深深地陷入其中，云土也察觉到她狂躁不安的内心，在她的指缝间剧烈涌动。周围的云感觉到疼痛，纷纷聚扰在母云的身边，见纩云儿毫不放松地抓紧云土，简直要将其捏成石块。云们感到万分的恐惧，在纩云儿身上撞击着，提醒她放手。然而纩云儿的精魄已经进入天河水，在万钧的压力下张皇四顾，想要查出书册的下落。可是突然间精魄一震，差点儿就被惊散。
　　天将远远看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跪在河边的小仙女长发垂到了水里，却一动也不动，不知在发什么呆。南天门的威严决定了它的冷清，使得镇守的天将也养成了缄默的习惯，没有必要决不开口。可是现在，天将却想去问问，天帝丢失的书册有没有找到。
　　纩云儿的精魄碎成万千缕，在水里游离。糟了，她尚未消失的意识暗道。充满着力量的天河里，任何一个微小的涌动都可以将她的精魄冲散，她必须尽快聚起魂魄，回归到本体。可是，在云气迷离的天河里，无数四散的魂魄找不到方向，像一滴墨滴到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每一丝每一缕的力量太过微弱，无法感应到本体的召唤，而时间拖得越长，它们便会与天河水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回来。纩云儿焦急而小心地呼唤着，害怕惊起反抗的力量，彻底将她击散。这样粉身碎骨的情景，她太熟悉太了解了，所以她并不畏惧。如果真的发生，也不过是回到最初。然而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牵挂，再不似从前的空空如也，她要小心护住体内的那颗明珠，它的珠辉映在她心里，一如从前的梵呗。
　　这时，一道电光闪过，“啪”地击落在天河里，激起万丈高的白浪，轰然间仿佛天翻地覆。天将远远看到，惊诧于纩云儿凝固的姿态，竟对电光没有丝毫反应。而这道闪电之于她，确乎是天翻地覆。纩云儿只觉烧灼般的疼痛，五蕴六识皆被滚烫的岩浆所填塞、所包裹，她的精神在灼热中沉浮，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掌控着这一切。纩云儿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护住要喷薄而去的明珠，它在她腹中剧烈地跳动着，似乎感应到什么。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偶然落下的一道电光，纵然落在了南天门，也没有丝毫出奇之处。奇怪的是，电光的利剑劈开了天河水之后，裂缝中逸出绵柔绮绚的光晕。光晕慢悠悠地飘荡着，仿佛万千缕青烟，或聚或散，俯瞰着天河，似乎在找寻什么。站在远处的天将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跑了过去。光晕被明光甲带起的风拂得四处飞散，天将着急了，慌忙用双手捕捉着。那些光晕如一缕一缕的丝线缠绕在他手上，渐渐地聚成散乱的一团。然而还有一些散逸在空中，随风远去，再也无法回来。
　　跪在河边的纩云儿眨眨眼，蓦然苏醒。她转过头看着天将，他手中的光晕光华流转，七彩中带着一点微灰，有如珠辉。天将也看着自己手中握住的东西，那东西光滑的表面上缠着触手般的丝丝缕缕，随着光芒流转在微微地颤抖。
　　“那是我的精魄。”纩云儿突然道，她抬起眼帘，声音有一些颤抖，“玄奘施舍给我的……还有那珠子。”
　　天将怔怔地看着那东西，终于明白她的精魄已经和愿念缠绕在一起，成为他手中的光球。
　　“我找到了——”纩云儿镇定地道。
　　天将等着她说下去。
　　“我的魂魄——和它。”纩云儿定定地看着天将，在他手中，光球烁烁生辉，“我看到了，并且找到了。”
　　千百年的过往在天河的流淌中飞速演绎，纩云儿看到，天河水的波纹反映在天穹上，弯弯曲曲地变幻，好似她懂得的梵文。纩云儿问天将：“你看到了吗？”
　　天将看了一眼手中的光球，突然张嘴将它吞了下去。光球瞬间放射出强大而刺目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纩云儿在光芒中看到无数的幻影，当她脑海中颀长清癯的身影出现时，她奔了过去。
　　然而光芒刹那间黯淡下来，紫面红髯的天将威风凛凛地伫立。然而纩云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他们郑重地静静对视，仿佛隔了无限的时空，远在云的两端，终于有这天地间偶然闪现的纯粹静谧，承载默然而明了一切的眼神，瞬间洞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