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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纩云儿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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纩云儿在光晕中兀自出神,没有意识到有人悄悄走近了她,直到粗重而富有男子气味的呼吸响起在耳畔,她方才猛然回过神来。眼前是一位金甲的天将,粗犷的眉毛下有着如星般闪烁明亮的眼睛。纩云儿怔怔地,第二次听到温厚的声音:“多谢仙女,请回吧。”
纩云儿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跳下星位。她慢慢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时,星位上所有的光芒俱已熄灭,只剩下唯一的一颗启明星尚发出微弱的淡光。她替代了一个晚上的牛郎星已经融入了晨晖,在曦和驾着太阳车经过的时候,化成缠绕在他钢鞭上的一缕霞光,叩开被黑暗紧锁的光明的秘匣。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天河里。纩云儿一声惊呼,探身去捞,然而那东西已经随着滔滔的浪潮远去,一点白光在波浪中隐约起伏,仿佛在嘲笑她的迟钝。纩云儿懊恼地望着《大唐西域记》渐渐消失在视线以外,天知道这永远流淌不息的天河水会把它送到何处,或许是不知东西南北的某个天官的住处,或许是十万八千里外的某座山脚,或许被某个临水自照的仙女拾起来晒干,成为她妆台的摆设。这样的书本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即使不慎遗失也不会有人知道。纩云儿甚至怀疑,除了她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过这书,因为无论从新旧的程度还是书页中散出的旷日持久的气息,都是新鲜却又久远的。然而她依旧懊恼万分,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创造与毁灭的力量,第一次捉摸到与她相关的有着真实过往的人,他们在她的生命里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说,只是玄奘造就了她,唤醒了她的灵魂,那与玄奘相关的一切人和事,则是锻炼出她精气的烈火,它们燃烧了玄奘的躯体,却呼唤出她的精魄。
纩云儿踏着青色琉璃的台阶走上嫏嬛殿,重檐歇山屋顶上有精巧的铜铃无力自动,在琉璃上映照出玲珑的影。每当纩云儿站在屋檐下,便会感受到无比宁静与跳脱。宁静,是因为一尘不染的琉璃大殿晶莹剔透、深广静谧。跳脱,则是因为在深远的宅宇内藏着无数搏动的心,它们用不出声的方式召唤着纩云儿,希望她经过的时候,用轻纱的袖角抚过自己的身体。如果幸运被她拾起并且凝视,它们便准备着以最精妙最细微的暗示来满足她那颗檀香般的心。
守殿的天将见纩云儿疾步拾级而上,全不似平日的从容,雪白的脸上泛出琉璃般的青,柔和的双眉此时皱成如剑的凌厉。天将迎上去,已然探知到她的心思。按理说,纩云儿虽然仙力浅薄,却也不至于如此不攻自破。然而她的心已是乱成一团,望着威武的天将欲言又止。
“嫏嬛殿是天帝藏书之处,你来这里看书已是不敬。如今丢失天书,我不敢隐瞒,只好请仙女向天帝请罪。或许天帝宽厚,饶了你也未可知。”天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暗地里却又气恼她的呆笨——这种无足轻重的凡间书籍,她不说丢了,谁会有兴趣查找。就算天帝一时兴起要看,天长日久找不到也是有的。如今她来招认,岂不是自讨苦吃?真是新来的,不懂变通!
纩云儿垂首只是点头,突然又抬起头,充满期望地望着天将,“那本书,还能不能找回来?”
天将有些奇怪,却一脸平静地道:“万事皆有缘法,这便是它的因果。”
这样的话纩云儿已经听得够多,她不明白为何拥有掌控天地的神仙,却不能告诉她任何确定的答案。每当她想要知道一件事的结果,总是会有神仙用模棱两可的话语解释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道理,纩云儿有些烦躁,“我是问书有没有可能找到——有没有可能——找到!”她骤然提高了声调,头顶上铜铃一阵叮当乱响。
天将吓了一跳,即使是战神也不会在天宫里如此暴声说话,何况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秀的女孩子。他镇守嫏嬛殿已有几千年,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该给她什么处罚。他只好摆出威严的面孔,想要镇吓她几句,再劝她自去天帝处认罪。然而还没有等他想好严厉的话语,纩云儿已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天将一下子就蒙了,天宫里的神仙无忧无怒、无喜无悲,更没听说过谁会流泪。温润明亮的液体滴在琉璃上,反射出五颜六色流转的光。天将手足无措地守着纩云儿,一迭声地说着同样的话:“你不要哭了啊,天帝不会重罚你的……你不要哭了啊……你不要哭了……”
纩云儿止不住眼泪,只是摇着头,想要说什么,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抽噎声淹没。天将抓耳挠腮,不知怎么办才好。真是新来的,这么一点子事就哭成这样。可是以前新来的,也没见过这个样的。他站在纩云儿旁边胡思乱想,见琉璃砖上的眼泪已蔓延开去,滴滴答答顺着台阶往下流。天将急了,忙不迭地往下跑,“停下停下,弄脏了台阶可不行!”然而他追赶得越快,泪水汇成的流越是跑得快,已经变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无所忌惮地直流下去。
纩云儿闻声抬起头来,见威严的天将急慌慌地在泪溪后面追着跑,笨拙得仿佛鸵鸟。她又好气又好笑,扬声道:“泪水怎么会听你的话!”说着便笑了。
天将没有听见她在说话,他心急如焚地想赶在泪溪前面拦住它,不让它弄脏天帝的台阶。然而突然间泪溪就停住了,还回头望了望他,仿佛在嘲笑他的笨拙。天将一怔,见泪溪哗啦一声如玻璃般粉碎,化为缤纷的泡沫飘飘扬扬升上天去。身后清脆的拍手声响起,“真好玩,怎么会这样?”他回头一看,见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仙女笑着拍手,望着五彩斑斓的泡沫露出天真的神情。天将不解地看着她,也憨憨地笑起来。
天帝的灵霄殿从来没有空着的时候,纩云儿踏上殿时有些惴惴。如果只有天帝一个人,或许还好说话,可是左右上仙们雁翅而立,似乎亘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排场,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纩云儿独自走上殿去,望着一团模糊的光晕犹豫不定。她知道那便是天帝,从来不现身的天帝。人都道只有王母才见过他的真面容,而所有的时刻,他都是以这样的形式面对天地间的臣子。纩云儿不免产生出无谓的怀疑——或许天帝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许只是神仙们心中的念力使天帝以一个幻象出现,反过来控制着所有的神仙。纩云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紧紧锁住心门。这里的每一个神仙力量都比她高过许多,如果有人读到她的内心,那就不只是像丢失书册那样简单。
“你是谁?”光晕中传出浑厚的声音,所有的东西仿佛都随着声音的节奏共鸣,震得纩云儿头晕。
她还没有失去意识,于是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小仙叫纩云儿,是前不久来的……”
“原来是新来的……”没等她讲述自己的身世,天帝已经打断。
纩云儿皱皱眉——又是这句话。新来的新来的,怎么每个神仙见了她都会以奇怪的语气说——“新来的”。她不敢露出不满的表情,低低垂着头。
“去找吧,去把《大唐西域记》找到。”天帝以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天帝知道丢失书册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指令,以这样的威严态度命令她去找一册无关紧要的书籍。纩云儿知道天宫的每一项事务都有严格的规定,而天帝用规则中常用的话语交代一件仿佛是游戏的事,让她非常惊讶。就像无知的孩童丢失了弹珠,按常理,大人不是责备两句便是安慰,却不会一本正经地让孩子将弹珠找回来。纩云儿不解,然而却不敢发问。她恭敬地站起来想要退下,耳边又响起天帝震耳欲聋的声音,“你是新来的,过一阵就习惯了。”
这句话纩云儿听明白了,天帝是说,一切都是这样办理,她不解,只是因为她是新来的,不懂。而当她习惯了这里的思维方式、办事方式,她就会习惯。纩云儿并不知道其它地方是什么样,她只是凭着自己的认知产生出这些想法。不注意让天帝知道了去她并不害怕,她只是害怕自己会真的习惯下来,然后像其他神仙一样心如止水,等着和天地化为一体。她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便不会害怕,然而现在,她不愿意而且极不愿意。
然而她只得答应下来,在众目睽睽中退下灵霄殿的时候,脑中突然闪出一个怪异而调皮的问题,于是她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天帝名讳?”
众仙中响起嗡嗡的说话声,纩云儿却不敢看他们是否在交头接耳议论着自己。她只是偷眼看着天帝、那团模糊的光晕。片刻之后,她听见天帝威严的声音:“浑沌。”
这几天纩云儿再没有空四处闲逛。天宫到底有多大,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仙人,然而没有一个能给她确定的回答。刚来的时候,她好奇地四处游荡,想要踏遍天宫的每一个角落,想把光明与色彩全部填入自己的眼睛,弥补若干年的黑暗。然而现在她才知道,这愿望是多么宏大,她的云头又开始残缺不全,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休息方式,只好拾起最初的爱好。或许天宫根本就没有一个边际,只要是众神的居所,便可以算是天宫。而众神分散在九重天的各处,或远或近,有的一百个仙历年也不见踪影。天河汩汩滔滔,无穷无尽地流经四方,不知道将遗失的带往何处。它的河床是蒸腾的云气,托着天河水流向各处,或许那本书早已随着云气凝结成雨,洒向下界。纩云儿不知道这样的寻找有什么意义,如果需要,天帝大可再造一本一模一样的书,反正所有的都是幻影。可是她竟然接受了旨意,在这做无谓的寻找,早知道,就跟天帝讨价还价了。
这些想法只能在心里腐烂,她如今是仙女纩云儿,就连这个名字也是上天前的赐予。她这个躯体完全是别人给的,就连她引以为傲的精神与魂魄,也可以算是玄奘和佛的恩赐。天河的水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在消逝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呢?纩云儿沿着河岸一路寻去,找到的只是白如新雪的沙石。
天宫里的一切都是循规蹈矩,就连神仙比赛仙力也依照着亿万年前的方式。可是而今,纩云儿成为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虽然不能在硕大的天宫中激起些许浪花,然而波纹却不可避免地荡漾了开去。百无聊赖的神仙们多了一样无伤大雅的谈资,而纩云儿也因为无益且无奈的寻找而名闻整个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