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怀冢夕（GL，BL）》没有鱼

18、第18章影如沙 稚不怀因无

　　稚不怀因无知而无畏，她总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这一点在冢夕发觉后就深深明白了，这个看上去需要庇护的女子骨子里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坚韧和冷静，无论遭遇多么险恶的境地她都会安静地呆在一旁，她并非心生绝望，而是事情远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之前，她选择等待。
　　可她捉摸透了不怀的心智，却没有猜到她内心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并不是死，并不是死亡。
　　只有不怀最清楚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死亡并不能带给她最真切最刻骨铭心的痛。

　　正帝都晴空万里时，江南却在遭受着一连半月的阴雨绵绵，汹涌翻滚的河水不断伸出浊黄的触手，只要一点兴波助澜，它就可以摧毁沿岸的房屋和田地。腥涩的雨水不断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爆竹般的脆响，一旁撑伞的人抹去眉间的雨水，偷眼看看主子，发现他蹙眉盯着河道，快要蔓延到脚边的水已经浸湿他的官靴。虽身着朴素，但腰间悬挂着的金牌御令却章显了此人尊贵的身份。
　　他忧心忡忡向烟雨缭绕的前方望去，竟一时难以回神。
　　“大人，雨大您还是先回府吧。”
　　“申福，你去请影侠士来。”
　　撑伞的人点点头，望望大雨，正要跑出去时被一把拉住，伞递到了他手中，只听那人道，“你拿伞回去。”

　　申福知道主子的脾性，拿了伞便向岸边奔去。男人这才转身走进不远处的小亭子，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封后又取出一封书信，信端写着几个大字，几个一看便知不是皇帝亲笔书写的大字：杀无赦。
　　执笔稚嫩甚至有些颤抖，男人微微一笑，将信折好按在手心中。
　　“你来了，瞧瞧这雨倒是下个没完了。”
　　“庞大人，江南多雨不是什么稀奇事。”
　　庞戈这才看向影幽，笑道，“说得也是！不过防范于未然却不可不做。”
　　影幽摸摸下巴，跟言道，“庞大人，您想在这种天气里挖宽河道么？”
　　“你认为有几分可行？”
　　“半分也没有，水马上要涨起来了，现在再挖深河道筑堤坝已经来不及了。”
　　“江南本旱涝多发，防御工事却如此漏洞百出，这些人把江南祸害如此，死不足惜。”

　　影幽朗声笑了，黑色的眼睛中像是有根刺一样，看得人背脊发凉，“庞大人，影幽是外人，有些话不当说，不过——诚如大人所见，臣不利，君之过，这是不是也有当今圣上的半点责任？”
　　庞戈一愣，脸顷刻铁青。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无法为皇上辩驳，虽然这些南派官员之前都是被一一挑选出来的才贤之士，除却这个霍延年，其他的官员在京师时都不曾如此。果真是皇恩再浩远，也远不过大地的边界。
　　他手心在冒汗，他不愿再看一眼另外一张书信，那上面写着的是盘溯国即将破败的根源，那牵涉上至朝臣重员，下至州县官吏的贿赂锁链让他惊恐，那些人在角落里慢慢蛀蚀这着个国家的根基，更令他惶惑的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有多么严重。

　　忽而那三个血淋林的大字又浮现在眼前，庞戈只觉得一阵眩晕，急喘口气，将手中的信握紧。
　　“不过主意还是要由大人来拿，如果这件事不做不可，那么再也耽搁不起。”
　　庞戈点点头，“暂且赌上我的性命！”他站起身，朝申福道，“去，张榜，召集凡在役壮丁挖渠筑堤！”
　　影幽瞥了眼那张泛黄的信纸，心地一沉。他急欲将这些告诉远在帝都的众人，事情真的越出了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前日，那个曾阻扰他刺杀庞戈的女子又送来一封信，上面记载了大大小小贪污受贿的官员，尤其与这江南水患有关的那一群人，没有一个能逃脱。

　　影幽以为这些事情不会被揭发，至少在江南事发之前不会有人揭发！他们现在的境地不利了，如果庞戈诛戮了那些他们好不容易“培养”而成的官员，江南之地就难保了。冢夕说得对，庞戈必须尽快除掉，不然他们就要前功尽弃了。
　　可现在——他难以下手。他们早已被人盯紧了，那个叫做柳雪的女子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双方都在暗处，影幽要杀了她绝非难事，但现如今他在明处，实难下手。一旦他刺杀庞戈的事情败露，法座院也保不住了。

　　庞戈没有想到，一次简单的征役竟会扬起轩然大波，他错杀了很多百姓，大雨中他们疾苦的表情，凄厉的哭喊声深深烙印在他心灵深处，他对于皇上给他的那“杀无赦”三个字有了最深刻的体会，他已经退无可退了。他不得不杀了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以安抚死于灾病和苛役之下那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仿佛明白了尚影帝派他来这里的缘故，这儿就是他命运的终结，就算他能回到帝都，尚影帝也会在众官员的泣诉下杀了他。他要杀谁已经不需要上报了，已经等不及了。
　　《史历》中这样记载着江南那一场抗役，数百人因不愿再服役暴动，结果被当时的华南府副督司下令乱箭射死于城门口。

　　等庞戈从郊区赶回来时，看到的是来不及收殓的死尸，一股股暗红色的细流从他脚边流淌而过，被卷入了那要即将冲垮一切的滔天河水当中。
　　他血红色的眼睛仰望着垂天而下的雨帘，顷刻间，决堤。

　　帝都举行科第考试的那一天，庞戈在江南斩杀了霍延年之后第二个罪无可恕的官吏，华南府副督司安桑羊，其父是工部总司安宰儒。当这个消息传入京城时，正在酒宴上唱酒令的他一下子瘫成了泥。

　　相较之下，后宫确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之象，也许是因为风波方才平息罢。桓锦与太医院的太医通奸之事被揭发，不久被打入冷宫，后被先她一步走进冷宫的孰非掐死了。当人们在炎炎夏日发现桓锦的尸首时，曾经风华一时的四宫之主已腐败不堪。
　　而稚不怀，为了替冢夕求情，被皇帝赶出了青茗宫。走之前，尚影帝饶有兴致地说道，稚不怀，朕的惩罚不是针对你，所有在朕面前为他人求情的人都要接受惩罚，所以你离开这里，不过你记着，如果你还有本事出现在朕面前，你就可以回来。
　　冢夕被贬为宫女，下放到邀凉西宫，伺候一直淡然处世的西宫娘娘邀凉。
　　在东宫与北宫空缺后，今年在选秀中脱颖而出的上妃鄂多伦与香盈分别入主东北二宫，成为那里的新主。

　　这是冢夕与稚不怀第一次的分别，由于不怀所去何方无人知晓，她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只剩下了一方娟帕。考虑到冢夕曾在各宫都担任过总司女一职，邀凉也让她成为了西宫的总司女。当出宫令牌交到她手中时，她久未欢颜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柔和的微笑。她望着窗外纷飞的花与蝶时，想着此刻的不怀身在何方，她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誓言，一定会将她接回来。

　　她精心设计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一块小小的出宫令牌而已，因为下妃的身份限制了她的自由，她必须摆脱束缚，同时，让不怀离开君王。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不怀没有被这个暴戾恣睢的圣上丢入法座院那幽暗的地牢中，而是被派去了不知这深宫的哪一个角落。她日夜的忐忑不安在风浪过后是更为焦躁的思念。

　　因为江南灾情严重，尚影帝要在龙台祭天神以祈福祉，那原本封定的一百位妃嫔也改增为一百零八位的吉祥之数，其中有莲珑的名字，那幅呈递于皇帝面前的画像是冢夕请没靖王爷亲笔所作，她需要有一个可靠的女人成为她的盾牌，莲珑正好合适。

　　淄玄山庄，文况子卿怏怏地望着池塘边嬉笑打闹的小丫头们，眉头皱成结，科考结束了，可他却一点都不舒心。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边走边笑朝这边来了，才振振精神。
　　“子卿，怎么一副衰相？”澹台律攘攘子卿的肩膀，神秘兮兮地靠上前道，“快收拾收拾，听说长春楼来了一个绝美的人儿，我们去见识见识！”
　　“我不大想去，要去你去。”

　　澹台律瞪大眼睛，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摇头晃脑道，“原来我们的大才子文况子卿也有了心上人，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啊……瞧瞧，”说着澹台律戳戳子卿的脸颊，故作兴叹，“瘦得只留下了皮包骨，一点手感都没有了！”
　　子卿被他揶揄一番竟难以辩驳，顿时脸彤彤红。又思及久未见到书信的女子，心中怅怅然不知所以。他的姐姐初一已经没事了，还留在宫里做事，而他这次的科考不出意外，定能拔得头筹顺利进入殿试，他父亲的绸缎生意也越做越好，几乎要垄断了皇宫的绸缎生意，他们家的一切似乎都在向极好的方向发展，他不禁欢欣雀跃，等他拜官入朝，就可以托父亲向冢夕提亲了。
　　“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澹台律困惑望着子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要被一个女人抢走，心里突然间怨恨起来，原以为他是不会对那些天天缠在身边的女子感兴趣的，没想到——

　　“等有机会，你一定会见到！”子卿拍拍律的背，“走吧走吧，出去听听小曲总归是可以的！”

　　洞鹿书院在考试结束后显得有些冷清，冢夕喜欢这样的地方，她跟在男子身后一步步走向偏僻的后院。他那萧索的背影让冢夕嗅出了一股腐败的味道，也许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吧。
　　一盏清水握在冢夕手心，凉凉的，却是极舒适的温度。她舒口气望着桌子上那张纸封，却没有笑，反倒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语。
　　“童风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师死在了法座院。”
　　眼神洞黑的男子答了一句就失神地坐在了堆满杂物的角落中。

　　没错，浅枯却将此事隐瞒了，冢夕一直不知道，童风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甚至错过了最后一面。童风是嘉帝的臣，尚影起初留着他不过是想告知天下只要是贤能之士，无论是否曾侍奉伪朝，皆可再向他效力。可天下都知道，当年被诛戮的前朝旧臣有数千人，被牵连的内属更是数不胜数。当年薛桦那篇助他晋升为书院大人的《左君王》实际出自童风之手，尚影帝当然知晓。他将童风秘密诏进宫，不久后童风就死在了法座院的地牢中，浅枯说童风刺伤了尚影帝，他双手沾满了血腥。

　　冢夕已经不能多想之前的事情了，她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当前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做。她不能被过去牵制了脚步。于是她又问了一次，“童风死前，留下了什么？”
　　既然在被诏入宫之前已经做好了要刺杀皇帝的准备，那么也有要死的觉悟了，他一定会留些什么，他一定会。
　　男子盯着角落里一张蛛网慢慢摇着头，他喃喃道，“一棵树，他每年都会去看望那棵树。那树上，刻着你的名字，冢夕，呵呵，刻着你的名字呢……”
　　冢夕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落了一吻在他早已干涸的眼睛上，随后，拿起那张纸封离开了这个地方。

　　直到那个男子死后，冢夕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他和童风之间的事情不会再有人知晓了。那是怎样一段往事呢，随着冬去夏来，秋走春迟一点点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深处。人们只是说，洞鹿书院是个好地方，当那些污浊的人离开时，这个地方才是他们的天地，一片会将人溺毙的天地。

　　与子卿在茶楼把酒言欢的澹台律不知道，一场灭族的危险正在悄悄靠近，他之前愚蠢的决定摧毁了他的家族还有和他朝夕相处的子卿。而他远在江南之地的继父庞戈对这一切却毫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