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子非鱼》罗漪

2、第二节

　　第二节
　　半个小时之后，穆浅风驰电掣地来到了乔麦的沙发旁。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气喘吁吁。等气喘匀了，捞起桌上的一个杯子，一杯红枣桂圆茶就灌了下去。然后招呼服务员给她拿个杯子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乔麦把书从自己的脸上拿开，然后将身子往沙发一侧又缩了缩。让穆浅窝在大沙发的另一侧。
　　穆浅毫不客气地拖了鞋子，大喇喇地坐下。“一、你从来不请假。二、今天工作日。三、你不在公司。四、你上次跟我说过你这个月不需要出差。五、你一有空就喜欢跑到这家茶餐厅来喝茶。”
　　“好吧。”
　　“不过为什么没点香橙柚子茶？这是什么茶？味道怪怪的。”
　　“红枣桂圆茶。”
　　穆浅向服务员招手：“来壶白茶。”
　　乔麦拿脚踢了踢她，“那个很贵的好么！”
　　穆浅继续招手：“服务员，再来杯美式摩卡。”
　　乔麦索性不去管她，把书盖着脑袋，闭目养神。恍惚间，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一直在旁边坐着喝咖啡的穆浅突然说话：“小麦，我以后就留在济南了。”
　　“为什么？”
　　“……”
　　穆浅不说，乔麦心里也很清楚。那个男人是恒星，她永远是他的一颗行星。在他的光辉照耀下，一颗隐匿在黑暗角落的小行星。
　　“他要结婚了是么？”
　　穆浅没吭声，乔麦脸上盖着书，觉得面前的她一定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唉，头真疼。到处都是事儿啊。”
　　沙发上又开始安静了下来。
　　乔麦闭着眼睛，努力想回想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思绪晃晃悠悠，却回到了大学时期。那个时候的乔麦和穆浅，还是个不解世事的小女生。

　　彼时，乔麦很喜欢同一系的一个男生。瘦瘦高高，不善言辞。每天早早就来到教室的第一排坐下，下了课收拾东西跟哥们几个去打篮球。
　　穆浅则继续追逐她高中时期就很喜欢的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大叔。那是个古字画商人，文质彬彬，气质不凡，脸上始终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那是一个无知无畏的年龄，对谁都可以勇敢说爱。受了伤，舔舔鲜血继续向前冲。跌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生活是一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一边笑，一边喊。大声哭，大声爱。那是一个充斥着百褶裙和白玉兰的年龄，抬头就能看到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秦忆蒙就在这个时间闯入乔麦的生活，什么都是好的。
　　瘦瘦高高，眉清目秀。喜欢打篮球，同系不同班，副班长，每年都拿奖学金，笑起来羞羞涩涩。这是到如今，想起他，乔麦所能想到的关于他的所有形容词。
　　为了追上他的脚步，从前看到书本便困得慌的乔麦，头一次破天荒的抱着书本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上自习。立志把游手好闲的自己打造成新一代的学霸。
　　那个时候，或许还是小，尚且分不清“看到他就会很欢喜”和“我真的很喜欢他”。只是感觉心里有一条小虫子，天刚亮，就拱着她快快起床，去图书馆占一个好的桌子。
　　乔麦至今想象不到，自己一脸花痴，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傻笑的样子。那个时候他长的很好看呐。睫毛很长，扑扇扑扇的帮眼睛滤掉了阳光，所以，他的眼睛好干净。
　　想到这里，乔麦那藏在书本下面的嘴角，微微地扬了扬。回忆总是那么美好，所以人们都喜欢一遍一遍的去想起。
　　沙发那头的穆浅挪了挪，似乎也在大沙发上躺了下来。“浅浅，你还记得秦忆蒙么？”
　　穆浅久久没有吭声，然后乔麦听到她叹了一口气“怎么能忘记。那么帅的一个男生，让你这猪头给拱了。”
　　“对啊。”第一个在乔麦面前说秦忆蒙很帅的人是她的一个小学妹。那是正式交往的第一个周，乔麦去给同乡送火车票。正好碰到跟哥们出门要去打球的他。
　　看到乔麦，他皱了皱眉头。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大手捧起她的脸，“这么冷，出来怎么不戴围巾？你来干嘛？”
　　“给我一个同乡送火车票呢。”
　　他又皱眉。“怎么他不自己去找你拿，让你来送。”
　　“嘿嘿。”是她自己要求来送的，她喜欢这种相遇，能满足乔麦关于浪漫缘分的各种幻想。
　　正腻歪着，隔壁女生寝室楼的一个小学妹路过。跟她打招呼。“这是你男朋友么麦姐。”
　　乔麦笑着点头。
　　“麦姐你男朋友好帅啊。”
　　乔麦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一抬头，却看到秦忆蒙已经是满脸通红。他竟然比自己还要腼腆。
　　乔麦还在回忆着，穆浅狠狠一脚把她给踢醒。盖在她脸上的书抖落在地。“喂，突然提了一下他，为啥不继续说了啊。”
　　“啊，也没啥可说的，突然想起了而已。”从此以后，也只能想起了。左胸口忽然一疼。
　　穆浅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一起吃过饭，毕竟他也还是你的男朋友。”
　　对啊，只交往了不到半年而已。那个时候的穆浅还在满世界的追逐爱情吧。就这半年的时间，得到了又失去，而没得到的，还是手里空空。
　　“浅浅，不累么？”
　　穆浅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话，沉默了几秒。说：“累，怎么不累。可是，看不到他，心里就会空的慌，没有着落般的浮在半空。”
　　“难道……”难道你见到他了就会踏实了，就不会空的慌了么？这样的话乔麦不打算问出口。问过太多次，现在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乔麦弯腰捡起书。深深叹了口气。追人的过程确实很累，但是追不到，求而不得的感觉同样抓心挠肝很是难受啊。可是那个时候，她并不没有觉得自己喜欢他吧？单纯的认为守着他会很高兴。于是每天早早的起床，坐在第一排他的旁边。
　　只是，随着大家“乔麦一定是喜欢陈艺蒙”的流言越传越多，他对自己的拒绝越来越强烈。他去图书馆上自习，只要看到她在，立刻转身就走。着实狠狠地伤了她。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个晚上。
　　据说那天晚上，经济学院的一个女生在图书馆上自习，晚上十点多才回寝室。结果在路上被一个农民工给□□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疯传这件事情。女生人人自危，也都在询问这个倒霉的女生是谁。偏偏乔麦当天一早就去了图书馆，到了晚上十一点还没回来，最后彻夜未归，手机还关机。
　　这让同寝室的几个姐妹着急万分。加上有那么一个恐怖的传闻，几个人立刻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辅导员。
　　当辅导员刚发动了全班同学出来寻找乔麦的时候，却见她无精打采，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出现在校门口。跟一群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的同学老师打了个招呼之后，爬到三楼寝室，往床上一躺，睡到了下午三点。
　　同学老师心情复杂，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她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她起床，发现了周围人的诡异神情，一打听，哭笑不得。
　　原来那天一早，乔麦早早的来到图书馆等待秦忆蒙。谁承想，来到图书馆的秦忆蒙远远地看到她在，转身就走。几天下来，情形一直如此。让自始至终很积极的乔麦倍受打击，于是，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去KTV通宵唱歌。
　　听完了乔麦的话，几个室友都懒得唾弃她，睡意袭来，各自翻身上床补觉。
　　本来是一件啼笑皆非的闹剧，而那个女生，经查实，其实是隔壁技术学院的，当天晚上出去做家教，被一辆英菲尼迪轿车给撞伤了而已。
　　这件闹剧，着实让大家提醒吊胆到了一番，不过，却给乔麦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是，他已经开始不刻意地躲着乔麦了。甚至，每天晚上，都会在九点多离开图书馆，临走的时候还会叫上乔麦，跟她一起回去。
　　走到第二教学楼的分岔路口，他向左，她向右。而她，总是偷偷地躲在小花坛的后面，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自己怀着满腹的失落回到寝室，第二天又开心满满地出现在图书馆。乔麦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即使是在她看来圣洁无比的爱情中亦是如此。
　　这样不远不近的暧昧关系维持了半个月之后。乔麦对男生的爱慕之心快要被越来越多的绝望淹没了。这时，却出现了一颗救命稻草，那是一件外套。
　　这是一个在乔麦的耐心与爱心将要完全消耗完的一个早上，她一如既往地劝自己到了图书馆去念书。而那天，他却没有出现。乔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乔麦搬了张椅子来到图书馆那大大的落地窗旁边，将MP3的音量调到最大。阳光暖暖的晒着她，乔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那时候，女生之间流传着一部很感人的小说，是顾漫写的《何以笙箫默》，乔麦看了好几遍，最后逼着浅浅也看。浅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其实，值得何以琛爱的，只有赵默笙一个。
　　乔麦此刻才理解了浅浅的话。她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遥远的美国，是怎么孤独而绝望地默默守候一份无望的爱情的。
　　她甚至灰心的想，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想要的，也只是一份平平淡淡的感情。此刻，无望的追逐让乔麦感觉天昏地暗，人生了无生趣。

　　想到这里，乔麦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是很好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桂圆红枣茶。茶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泛出了阵阵苦涩。
　　转头看穆浅，她半倚着沙发，正用手里的圆珠笔在杂志的一张纸上临摹桌子上的马克杯。日正当中，客人依旧不多。整个茶餐厅的灯光却是昏暗的，打在穆浅的身上，格外柔和。乔麦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思绪顺着时光隧道往前跑，光线依旧淡薄。乔麦再次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图书馆大大落地玻璃窗前的乔麦，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搬了椅子，回到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玩起了手机。
　　玩着玩着，脑袋被人敲了一下。“不好好学习，在这儿玩手机。”乔麦抬头，看到了秦忆蒙。满心欢喜，鼻子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乔麦坐在那里，撒娇似的狠狠地用脚跺地，带着哭腔埋怨他：“你怎么来这么晚。”秦忆蒙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今天跟室友打篮球去了。”
　　“打完了？”
　　“没有。”
　　“……”
　　“外面降温了，我给你送件外套过来。”说完秦忆蒙将自己的外套给乔麦披上。“我晚上过来接你，你乖乖的。”就离开了。
　　乔麦趴在图书馆的书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使劲儿地傻笑。她闻着他的外套，没有俗套的清爽薄荷味，也没有矫情的柠檬香，只是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心里在一遍又一遍的默念，一遍又一遍的确认：他是喜欢我的，其实他是喜欢我的，原来他是喜欢我的。那一刻，乔麦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赵默笙。
　　秦忆蒙说到做到，晚上九点半，准时来到了图书馆，接乔麦回寝室。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着走到第二教学楼。秦忆蒙突然站住。
　　“乔麦，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乔麦懵了。虽然预感不详，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他：“不要怎样？”
　　秦忆蒙表情淡定，一如既往地冷静。“不要喜欢我了。”
　　诶，不对啊，秦忆蒙你拿错剧本了吧？你今天下午不是才刚给我送了外套吗？你难道不是喜欢我的吗？可是，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乔麦想大喊出来，张开嘴，却只觉得好想吐。鼻子很酸，泪就滚下来。
　　他急忙替她擦掉眼泪。他的手指袖修长，指甲很短，可能是因为经常打篮球的缘故，带着温度的指肚处有薄薄的一层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