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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相逢有期 ...

  •   当年程苍将郭靖托付给江南七怪,就离大漠而去。郭靖当时虽年纪幼小,却不是不记事的人,他这些年尊敬江南七怪,内心里却一直想着他那位师父。
      郭靖年岁渐长,将至十八,柯镇恶他们记挂与丘处机的烟雨楼之约,就跟李萍商量带郭靖去嘉兴。
      郭靖自幼长在蒙古,眼前所见尽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随同江南七怪来到金国中都,从未见过那等朱门绣户室盈罗绮的奢华气象。街市上高柜巨铺茶坊酒肆铺陈,雕车骏马踞路而争,往来行人亦都披锦带翠。这时候的金国雄踞北方,大宋偏安南方,从汴梁迁都城至临安,若论繁华形胜的大城,中都甚至胜过后两者。
      郭靖离了几位师父,自己在街上闲逛,只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走了半日,便忽听得某处人声喧哗,喝彩之声、锣鼓之声不绝于耳。他毕竟少年心性,出门时柯镇恶吩咐的莫凑热闹等语,也教他忘在一旁,好奇心起,钻进人群里张望。
      这众人围聚的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中间竖着一根高杆,上面挂着的锦旗书着“比武招亲”四个大字,锦旗之下却是一个高大汉子和一位红衣少女,拳来脚往打的热闹。围观喝彩之声,正是给这两人的。
      郭靖拳脚招式皆学自江南七怪,这十年来也江南七怪碍于并非郭靖亲授师父,倒没有对他太过苛责。郭靖于招式上悟性极差,一套剑法或者拳脚教授给他,多半是记了前边忘了后边。江南七怪招式驳杂,每人所长皆不同,轮番教下来,郭靖几乎被闹糊涂了。所幸他习练坐忘经片刻不辍,十几年来真力渐渐盈厚,便是江南七怪也啧啧称奇。后来教他招式时,不再一拥而上,捡了简单直接的教他,郭靖每日只将那几招演练,时日久了,那平凡无奇几式在他手里竟显出几分返璞归真大巧若拙的真意。
      依他眼光看来,那红衣少女举手投足间,法度俨然,招式自然精奇,武功不弱。而那中年大汉却是武艺平平,拆了几招后,少女未防上盘,卖了破绽,诱那大汉来打,自己却矮身偏开,左臂横扫,击中那大汉后背,让他踉跄几步,跌在地上。那大汉露羞愧,挤开人群跑了。
      那少女胜了此人,面上也没什么骄矜喜悦,退在大旗之下。那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容貌娇美,虽略有风霜之色,仍不掩出众姿容。
      郭靖正瞧着,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掌。他回首看去,见是一位青年,那人长身玉立,爽朗清举,笑容温润,十分熟悉。他双目瞠大,张口结舌,眼圈先红了一大片,激动之极。他从喉咙里挤出“师父”两字,膝盖一沉就要跪下,被那青年稳稳托住,没见那人如何使力,便似有千钧之力,郭靖是一分也跪不下去。
      这位令郭靖大失常态的青年,正是程苍。
      十年前程苍刚离蒙古,便去了白驼山庄与欧阳锋一战,那一战程苍未曾留力,也见识了欧阳锋武功诡谲,他虽然赢了,但也并不轻易。那一战他将欧阳锋许多手下重伤,真正夺去性命的却没有几个。白驼山实力大损,欧阳锋视他做心腹大患,往后十年程苍所至之处,都有白驼山的人一路追杀。
      程苍并不将那些追兵杀手放在心上,在西北西南各处游玩,北至额尔齐斯河,南至腾冲,西至花揦子模,这一路上山川长河,沙漠戈壁,崇山峻岭,密林瘴气,种种奇险峥嵘,无所不至,无所不观。天地之阔,自然之雄,教他心胸疏朗开阔,不萦于物。
      十年转瞬而过,他也离了西边,渐往东行。前几日从大理过川蜀,雪拥路塞,停留在破庙,见到的那几人,北地口音,似出于行伍,他便猜测是金国的士兵。心中有了猜测,他便恍然想起,郭靖大约也该离开蒙古,往中原去了。
      程苍先去中都,未曾想正正好撞见郭靖。这些年不见,郭靖身量抽高,身体也较幼时强健许多,他长的浓眉大眼,轮廓俊朗,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的形容。
      更未曾想到,遇到郭靖时,也正好碰上了杨铁心父女两人比武招亲的阵势。
      郭靖好些年没见到师父,正心情激越澎湃,恨不得立时请他回去一叙,他心思纯直忠厚,程苍当年不过于他一年多授业之恩,然后十年不曾管他,他也将程苍视作父兄,最尊最敬。
      程苍正与郭靖相对,这时忽然头顶有阴影罩下,旁近众人齐声惊呼,原是一个和尚和一个胖子被人扔过来,正要跌到两人身上。程苍看也未看,手臂一舒,拎住那胖子的衣领,轻轻巧巧接下甩在地上,而郭靖低喝一声抓住那和尚的臂膀,原地一旋卸去力道,将之放下。方才这和尚和胖子出言不逊,相互争斗起来,被杨铁心打下场去,力道一时重了,差点伤及他人。
      旁边看热闹的人见没有闹出事端,俱长呼一口气,然而比武擂台上的父女,有些眼力,程苍两人这风驰电掣之下的应对,举重若轻,浑然天成,因而在心底暗暗喝彩。
      杨铁心正要道歉,忽听得鸾铃行动,车马人声,几十个健仆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人驰马过来。那少年公子被路旁人群挡住去路,正自不耐,一瞥眼看见旗杆上“比武招亲”四只金字,又打量了两眼旗下那少女两眼,下马走进人丛,向少女道:“比武招亲的可是这位姑娘吗?”
      少女正瞧着程苍和郭靖,心中赞叹他们武功,听见搭话侧眼一看,见是一位小公子,便红了脸转过头不去看他。
      杨铁心将少女挡在身后,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名易,公子爷有何见教?”
      那公子道:“比武招亲的规矩是怎么样?”杨铁心便又说了一遍。
      郭靖没去瞧这边又起波折,一双眼睛殷切的望着程苍,道:“师父,咱们许多年没见,我六位师父正在客栈,不如一同去吧?”
      程苍微微一笑,道:“你是年轻人,爱看热闹,何不把这场热闹看完。”
      郭靖摇摇头,“热闹多的是,有什么稀罕。”
      程苍笑意更深,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脑袋:“别的热闹不看也罢,这场热闹却不能不看。”
      郭靖十分信服他,因此不再多言,老老实实转首看那少年公子同红衣少女相斗。他见那少年锦衣玉服,一表人才,低声道:“这公子跟这姑娘倒真是一对儿……”
      程苍听见他说话,但笑不语。
      那少女功夫不错,脚步轻捷,变招迅疾,那公子出手却更为不凡,长袖携风,声势惊人。两人往来拆斗,攻守两备,各自心中佩服彼此。郭靖远居边地,见识不多,见这两人满场游斗,同龄人中,身手皆是佼佼,不由看的入神。
      他看的兴高采烈,几乎跃跃欲试也想下场,在蒙古时少年人之间也喜爱博克相扑为戏,他内力深厚,又学了外门功夫,普通武士都不是对手,没想到一来中都,便见到两个武艺高强的年轻人,纵使不爱与人斗胜,也不由有点少年热血,见猎心喜。
      正此时,少女手掌一送,劈手抓住公子的长袖,两下一夺,扯下半截。那少女点到即止,跃向一旁,将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扬,埋首不再看。
      杨铁心本就不愿意招惹这位贵族公子,见此机会急叫道:“公子爷,我们得罪了。”转头对女儿道:“咱们这便走罢!”
      那公子面色一冷,哪肯认输露怯,他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哪甘心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乡野女子,左掌向上甩起,虚劈一掌。这一掌劲风凌厉,震得少女衣带飘起,显是动了真功夫。
      杨铁心父女两人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公子出手这般狠辣。
      郭靖却瞧的大皱眉头,转脸对程苍道:“师父,这人好似气散神浮,薄积厚发,真气断断续续,有伤根本?”
      他此言一出,程苍大为惊异,多年不见,程苍虽能看出郭靖于坐忘经上的修炼进境迅速,但没想到他眼力也是大涨。于是道:“你说的不错,这人不知从何处学得道家内功,可惜神不专意不平,心浮气躁,白费力气。”
      然后程苍又赞道:“你这些年果真是长进不少。”
      两人评头论足间,场中这一男一女已经分出了胜负。那公子将少女抄在臂中,抱在怀里,调笑道:“你叫我一声亲哥哥,我就放你!”
      他言语轻薄,神情狎昵,少女又羞又恨,面颊透红,狠命挣扎,但被他搂的紧紧,哪里挣得脱。
      杨铁心上前要拦,少年也不管他,反倒拿住少女踢向他的脚,将一只绣鞋脱下,在手中赏玩。
      杨铁心本喜爱他年纪轻轻身手了得,想若是这人不是金国官员子弟,将女儿托付给他,正是一桩好亲事,便邀请他往客栈商量嫁娶事宜。只是万没想到,这年轻人本来就无心娶一个江湖草野之人,只是玩闹。
      杨铁心与他争执起来,却也打不过他。少女玉容惨淡,凝视着那公子,突然从怀里取出匕首,往胸口刺去。她性子刚烈,决不愿受此侮辱。
      郭靖在一旁看的怒气勃发,双目光彩炯炯,便分开挡在前面的人,喝道:“喂,你这样干不对啊!”
      那公子正在衣襟上擦拭指上鲜血,闻言便是一呆,随即笑道:“要怎样干才对啊?”
      郭靖虽然在极北长大,却从母亲李萍那里学来一口南方的吴侬软语,那公子的手下听见主人学他腔调取笑,都纵声大笑。
      程苍在下面看着郭靖出头,心中感慨他本性纯厚善良,当初心血来潮收他做徒弟,本有一半为了以后打算,现下却真正一丝真真正正的看重和亲近。不只是为了所谓的任务,也不是因为郭靖是所谓的主角,也不是为了还李萍的收留之谊才将郭靖当做义务,他终于动念将郭靖视作羽翼之下的自己人。
      郭靖反复阻拦下,那少年烦躁不耐,忽的就甩掌,冲着郭靖脸面过去,要扇他一耳光。
      程苍眸光一厉,掌凝真气,就要出手。郭靖却反应极快,他紧紧记得小时候程苍教导他“堂堂男子不可轻辱”,教人打中耳光便是极大地欺辱。他扬臂架住少年,然后双手交错,使擒拿手拿住那公子的脉门。他早就习惯用内力,真气自然而然运在手上,顺着少年的手腕经脉透上。少年只觉手臂上一疼一冷,半边身体便酸麻难耐,僵硬难动,向后跌倒。
      他一下跌在地上,又惊又怕骂道:“你这臭小子使得什么妖法,不想活了吗?”
      程苍几乎看笑了。纯阳真力与世不同,可形与体外凝气成罡,可侵他人经脉禁锢内劲,这位小王爷见识不够,连妖法都说出口来。
      郭靖今天,算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好好教训了他这位没出娘胎就结下的兄弟一番。程苍热闹看够了,便朗声道:“郭靖,放他走罢。”
      他郭靖二字出口,便看见杨铁心面色大变,直直看了过来。
      此时大雪纷纷而降,西边又有一阵喝道之声,十几名军中健汉开道,转角处六名壮汉抬着一顶金红色大轿过来。
      程苍唇边露出一点笑纹。
      这场好戏,正角已经快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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