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白小夏

1、第 1 章 她想，她大

　　“你……真是变了很多。”
　　两个衣冠楚楚的男女坐在咖啡厅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留下一片凉薄的光辉，将鬓角渲染成了金色。
　　他望着她一头披散的棕色大波浪长发下精心雕琢的妆容，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慨叹般的一句话从嘴中吐出。
　　她笑了笑，并不说话，只端起桌上的咖啡，慵懒的靠在了沙发椅背上，因穿着套装的缘故，两条腿并拢撇向了一边，两只高跟衬得腿又细又长。然后用手中的咖啡棒一点点的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安静的空间中一时只剩下高高悬挂的钟表嗒嗒嗒的走动声。
　　“你尝尝这家的咖啡，不错的。”
　　久久，她终于开口。
　　他却沉默了。是啊，变了很多。

　　一群少年正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奔跑着，嬉笑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了人，只听见篮球的拍打声与少年们彼此的叫喊。
　　“惨了，快走吧！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呢，上课铃好像已经打过了。”
　　随着一声惊呼，一群人开始手忙脚乱的朝教学楼疾奔而去。

　　“报告！”
　　班主任正在台上讲解得激情澎湃，被一声气喘吁吁的声音所打断，顿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粉笔还未从手中放下，便转头向门口看去——
　　只见平素自己的得意门生站在门口，抱着一个篮球，喘着粗气看着自己。
　　“进来吧，动作快点。”
　　转过身正准备继续讲课，“这道题——”，
　　“报告！”
　　话还未说完，便又被打断了，班主任不耐烦的又说了句：“进来。”
　　正准备继续，又是一声“报告！”
　　顿时全班哄笑了起来，一群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部主任在讲台上冷静许久，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粉笔，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直接走出了教室。
　　“快看快看，发生了什么？”她催促前排的同学说道。
　　坐在第一排的同学伸直了脖子的朝外瞅，她也跟着够着看，只隐隐约约看着门外还有一大群男生，齐刷刷的站成了一排，班主任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矮小的身材在一群正当发育的少年面前气势十足，脸色通红的手舞足蹈。噼里啪啦的说了有六七分钟，把刚回到教室的两个也叫了出去。然后一群人开始垂头丧气的做俯卧撑。做完后才陆陆续续有男生进来。
　　“快坐好，班主任要进来了！”然后喧闹的教室逐渐平静了下来。等到所有人都静下来之后，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絮絮叨叨的讲课。
　　他一回到座位上便收到她幸灾乐祸的眼神，抛过去一个白眼，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平息了下气息开始听课，她捅了捅他的手，“怎么样，爽吧，哈哈哈哈丢人了吧。”
　　“闭嘴吧你啊，快听课！”他丢下了句话便再也不理她了，开始埋头看书。
　　“切，装什么好学生。”她也没了意思，趴在桌子上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

　　他们是同桌。
　　其实本不应该是同桌，班主任为了防止早恋规定同桌之间必须是同性，一开始本来也是这样，可是他们彼此的同桌却都因身体问题以及父母工作调动，不再来上课了。于是，他们变成了同桌，那多出来的一张桌子，也被放上了班上的各式公共物品。
　　一般来说，异性同桌都容易产生绯闻，特别是在这么个青春躁动的年龄，开始之初，也有许多人在隐隐观望着。到最后，也懒得再去八卦。
　　两人既不像知己般探讨兴趣爱好，彼此间惺惺相惜。也不像其他处得来的男女间嬉笑怒骂，打打闹闹，相处间带着一层暧昧的面纱。更不像那些清纯的小男生小女生，扭扭捏捏，说句话都会脸红。每日来来往往，仿若两个世界的人，就连对话，也只是寥寥几句，与班上每一个同学的相处别无二致。

　　她每天早上都是那样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短短的头发有些时候甚至还翘着两根呆毛。每次都是踩着上课铃声急匆匆的从教室外面冲进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对他说，“快，快！把你的作业借我！”
　　“不给，自己做。”然后看她手忙脚乱的和周围的同学借作业抄，他在一旁袖手旁观。时不时还语带嘲讽地说两句，“一个女学生，没个女生样就算了，连作业都不能完成，每日窃取别人成果有意思么。”
　　她顿了顿，又开始了奋笔疾书，满不在乎的说道：“谁规定女学生不可以像我这样。”。
　　他被她一句话堵住，也懒得再管，索性继续背英语单词。
　　她抄的极快，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便把作业给补完了。剩下的时间却是趴在桌子上，不是写写画画，就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她还在迷迷糊糊之间，突然觉得周围一片寂静，老师的讲课声停了下来。一个激灵，一抬头，老师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周围同学的目光也纷纷集中在她身上，。赶紧爬起来坐的端端正正，拿起书赶忙问他在哪一页。顿了会儿，老师责备的目光移开了，又继续了暂停的讲课。
　　等老师走远后，她气急败坏的转头朝他低吼，“你怎么不告诉我老师来了？！”
　　“嗯哼。”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也没和我说过啊。”
　　“你！”
　　“老师看着你呢。”他迅速说了句，停止了这场对话。她愤愤不平的拿起书来看，嘴里吐出了句脏话。他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垂，不置可否。

　　青春的日子总是过得又慢又缓，像一艘小船飘荡在海面上，晃悠晃悠，左摇右摆中缓缓的前进着，却不知道彼岸在哪里，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只能向着那边际飘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靠向码头。
　　岁月就这样一点点流淌着。这个时候的女生都已经开始琢磨着如何去打扮，慢慢的舒展着自己的靓丽，散发着少女独有的光辉，如檐下沾满露水的翠叶，青春而充满着活力，如翩跹飞舞的蝴蝶，敏感而又脆弱。而她，依旧像个假小子一样，短短的毛茸茸的头发，冒冒失失的性格，成天上蹿下跳像只小兔子，要不就是在纸上涂涂画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仿佛女生们天天叽叽喳喳讨论的那些炫丽的衣着，精细的妆容都离她很远很远。
　　而他，一切照旧。与每一个高中学生一样，枯燥的学习。
　　于是，必然的，期末考试的时候，她挂科了。
　　看着她拿着成绩单埋头趴在桌子上，他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哭了？不就是次考试么。”一贯的冷言冷语。
　　她把头从双臂间抬了起来，眼睛红红的，但不见哭过的痕迹，直直的看着他，甚至有些凶狠的说道“我从来不哭。”
　　说完便又把头埋下了，又陷入了寂静。
　　就这样过了许久，他被这样的气氛搞得心神不宁，心烦气躁的放下了书。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平时不是跟只猴子似的么，今儿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没劲儿。”
　　她还是埋着头，不说话。半天没人搭理，他也不屑于再说什么，正准备拿上东西走了的时候。她埋着头说了一句，“你说……梦和梦想的区别是什么？”迷茫失措的语气，仿佛是在问他，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他顿了顿，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靠在桌沿，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低头思索了许久，“区别啊……”
　　“我也不清楚……只是今日为梦想而奋斗，只为了来日夜夜好梦。”
　　她想，她大概会记得很久，就算他平时总是那么刻薄，就算他总是袖手旁观她的尴尬，就算他与她甚至还算不上朋友。可是，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树叶在窗外婆娑，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点点撒进屋内，在他干净的指尖跳跃。他俊朗朝气的脸庞突然就不那么让自己讨厌了。
　　这个夏天，也不是那么炙热。

　　一个假期结束，升入了高三，生活更加忙碌了。
　　但是让他比较头痛的是，自从上个假期前的那个期末他说了那么句话之后，她仿佛对他的冷淡不再耿耿于怀，相对的——废话也多了起来。
　　比如说现在。
　　“你说爱情是什么样子的，是如阿朱般舍弃自己，还是像阿紫般奋不顾身……”
　　看着身边这个手舞足蹈的女生，他很无奈，虽然看什么再怎么不像，果然还是女生啊……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终于说完了，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啊，遇上了才知道。”说完不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叫上自己的哥们儿下楼打篮球去了。
　　她经常和他谈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他不懂女生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想法，也不知道其他女生是不是像她一样有很多想法。她依旧活泼爱动，他依旧刻薄毒舌。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但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比如说，偶尔，他早上会为她带份早餐，偶尔，他打完篮球她会为他准备瓶水。
　　她想，他们大概已经是朋友了吧。

　　高考还差三个月的某一天，她神神秘秘的拿出了一张裹起的画布，左右环顾了下，悄悄的和他说，“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什么？”搞得跟做贼一样。
　　她缓缓的拆开手中的画布，满面的色彩撞进了他的视线。
　　“快看~好看么？”她在一旁洋洋得意的看着他
　　“……”
　　是一副油画，缤纷而又跳跃的颜色相互碰撞，鲜艳，明亮到让人无法直视。像一片铺撒开来的烟花，在深色的底色上绽放，像肆意的青春，在人生的画卷上写下的浓墨重彩，像遥不可及的希望，充斥着缭绕鲜活的生命力。
　　他抚平了画卷，看到画卷右下角写的小小的两个字：《想，梦》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不在意，神采飞扬，只管眯着眼睛笑得傻乎乎的，然后又继续说道，“我打算带着这幅画去参加艺考，与其逼着自己接受课堂，不如做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你说呢？”
　　不知道是她神采飞扬的样子，还是自信满满的语言，他突然也笑了。
　　“嗯，加油。”他只淡淡地说道。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画卷重新缠好，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句，“噢，对了，这样的话，我下星期就走了，去北京。”
　　他愣了愣神，“啊……一路顺风。”
　　她要走了啊……百感交集。

　　她发现，他最近有点奇怪，总是有点烦躁的样子，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安安静静的在她旁边看书，在她出丑的时候冷嘲热讽，他比原来更沉默。
　　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旁边，那两片纤长的上下睫毛已经很久没有碰到一起了，以往有神的眼睛此时正呆呆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它的主人在思考什么。
　　“嘿、嘿。”她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醒醒！魂归来兮~”她猛地摇了摇他。
　　“诶啊？”他一惊，然后转头看着她，“你干嘛？”
　　“我叫了你好几遍你都没有反应，怎么了……最近老出神，是压力太大了么？”她疑惑的看着他，关心的问到。
　　“没，没事。”他只是在做一个决定，而他没有把握。
　　朋友看他最近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禁拿他打趣道：“怎么啦~喜欢上她啦？”
　　看着朋友一脸坏笑的表情，他一时无语，垂下了眼睑，半晌，只说出了几个字，“啊……我也不知道。”
　　可是朋友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还没等他阻止，便嚷开了。看着朋友上蹿下跳的身影和同学们暧昧的表情，周围男生女生起哄的声音嘈杂不已，他只站了起来，拉开椅子，走出了教室。
　　“诶诶，你去哪啊？”朋友在后面问道。
　　“自习室。”他头也不回的抛了一句。
　　只剩下班上一群男男女女面面相觑，然后“切”了一声各自散开了。

　　在临走前一天，本来应该在家收拾行李的她，却被他一个电话叫了出去。才见到他，还没开口，他看着她气喘如牛的样子说：“走吧，和我走走。”
　　她和他漫步在校园，看着熟悉的学校，从威严工整的教学楼，到蜿蜒曲折的公园小径，再到花香弥漫的学校温室，一个个走过，谁都没有开口。
　　走到人工湖上的长廊的时候，他说，“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马上就要分别了。”
　　两人望着静静的湖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终于受不了这压抑沉闷的气氛，试探着开口说道，“嘿，你还记得曾经有人说过这湖里的鱼都是成仙的吧，招惹了它们一周内会不祥的事情发生。”
　　他心不在焉的抬头，勉强扯出了一个称得上是笑得表情，说了句“封建迷信！”
　　她看他终于开口了，于是越来越积极的开始说“还有还有啊，那个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久，可是看似漫长的相识，所共同拥有的记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寥寥数语。直到她口干舌燥，再也无话可说，顿时，又陷入了无边的静默。
　　可是这静默没有多久就被打破了。
　　她用余光瞄了他几眼，而他还是那样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捏成拳头的手紧了又紧，几次想要开口，却都停留在了嘴边没有说出。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你……叫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抬眸，“我……”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却又快速地继续说道，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还有啊，班上的女生和我说，你喜欢我呢，是真的么……？”
　　她本来是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头，说完这句话却突然抬头看着他，夜里的风微凉，吹拂在两人身上，夜空中仅有的几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静谧的月光瀑泻而下，仿佛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个银白色的光膜之中，学校的景物在黑暗中只隐约见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一如，他朦胧的态度，让她看不清，望不明。
　　他却并不看她，低着头不发一语，而她却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你抬头说话呀。”
　　他猛然抬起头来，眼里的光芒变幻莫测，流转的让她觉得赛过了那在月光下波光潋滟的湖面，终于，他嘴唇蠕动了许久，眼里的光芒归为了一片寂凉，只觉得像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波澜不惊。然后，慢慢的说出，“没有。”
　　说完便靠在了柱子上，微微闭上了双目，遮住了那其中流光溢彩的纷呈。轻轻叹了口气，又说了句，“我并未承认。”
　　她的目光如破碎的萤火慢慢的黯淡了下来，“哦”了一声，然后搓了搓手，干巴巴的说道，“怪冷的，回吧。”
　　两人慢慢的走回了校门，不知是不是走的太久，她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转头说了句“再见”，还未等到他的回应，便朝着家的方向快步离开了。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毛茸茸的脑袋消失在视野里，低不可闻的吐出了两个字……再见。

　　第二天，她乘坐着飞机离开了，他又没有了同桌。

　　高考结束了，他的成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上了自己预料的大学，生活，依然按部就班。毕业前夕，他漫步在校园当中，看着依然青翠欲滴的树木，依然耀眼夺目的阳光璀璨，这个夏天，炙热难耐。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有时也会想起她，想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是那样毛茸茸的短发，想她那天挺直离开时发梢泛着的冰冷银光，想她说的“再见”。他想，会不会就像歌词里唱的“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那他一定也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只为说一句，好久不见。
　　在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的度过，他也有过那么几段感情，却都像缺了什么似的无疾而终，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再次遇到她，而她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两人一直在咖啡厅中坐着，有幽雅的音乐相伴，气氛倒也不是那么尴尬。
　　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着她的话，抬起咖啡来，尝了一口，完全没有心情去品味咖啡的浓醇，说了句，“嗯啊，是不错。”
　　她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那么多年，她终于也变得成熟尔雅了，无处不散发着一股女性的韵味，一举一动，不急不缓，再也不见当年的毛毛躁躁。内心却有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与失落，如一根透明的蚕丝扯动着心弦，柔韧而又持久，细微却无法忽略。
　　他握着咖啡杯，看着渺渺升起的水雾，消散在空气中，缓缓的开口，“这些年过得怎样？”
　　“嗯哼，还不错。”她抿了一口咖啡，向他回答到，却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道：“那天碰到，留下了联系方式。你今天叫我出来是叙旧的吗？”
　　仿佛是昨日的情景重现，又回到了那天的校园，同样的人，却又因横隔了时间，无一相同。
　　他似乎在思索该怎样措辞，语速缓慢的说道，“嗯……”
　　“呵。”她轻笑了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是……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又继续开口，平平淡淡，云淡风轻，却一如当年不愿抬头看进她的眼睛。
　　“什么？”她问。
　　“当年……我其实想要说‘是’。”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却记着那份青涩的悸动好多年。只为一次，犹豫与懦弱，在之后幽幽的漫长岁月里，他居然再不曾找回过那份怦然心动，当时未曾出口，终成遗憾。
　　她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精心修剪的长指甲圆润又漂亮，她盯着自己的指甲开口，“我知道。”
　　钟表还在墙上嘀嗒嘀嗒的走着，外面又是一片绿树繁荫，夏天，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