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月月》玻璃杯的璃光

7、年年月月 ch7 亞圖姆實在

　　7.

　　亞圖姆的童年很短暫。身為王室繼承人，他很早就必須學習各種足以讓他在未來承擔法老王大任的各種知識，精進武藝，通曉決鬥，同時，不允許任性存在的空間。

　　和馬娜與馬哈德無憂無慮在宮裡捉迷藏，可以說是亞圖姆少數能像個尋常孩童一般隨心所欲、撒嬌耍賴的珍貴時刻。絕大多數，在亞圖姆的記憶中，他和兩人的見面，似乎還是公事為多，以致於亞圖姆再如何苦思，對於童年——或者說，對小孩的認識，仍是貧乏地可憐。

　　所以，亞圖姆實在難以想像，有一天自己得站在長者位置教養小孩的情形。這簡直是比召喚三幻神還要艱鉅的任務。這和十代本身沒有關係，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很想要給十代一個足以包容他所有創傷的溫暖的家。

　　可是，他真的做得到嗎？他究竟該如何以「監護人」的面目來面對十代？不是同伴、不是朋友，而是父親與兒子。他有辦法就此擔起十代的人生，陪伴他、指引他，就像父王從前做的那樣？

　　而且……海馬會同意嗎？十代會喜歡海馬嗎？不，應該說，海馬真的懂得「照顧人」這回事嗎？在弟弟與戀人之外，將另一個陌生人接納進自己的人生？不管怎麼看，堂堂KC社長都不是育兒的料。

　　亞圖姆頹喪地發現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手足無措。

　　用遊戲的話來說，其實也就是「一點小小的心理障礙」而已。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和一個八歲小孩組成的一家三口，確實有點怪，但憑海馬的金錢、權利和厚臉皮，有什麼擺不平的事？不會帶小孩，慢慢摸索就好啦。如果希望對方幸福的心夠堅定，再大的困難與摩擦也都能克服的。遊戲想。

　　縱使遊戲、城之內和磯野三人，一致認為自家上司/高中同學/社長和另一個自己/亞圖姆/亞圖姆少爺可說是上天賜給十代的黃金組合，然而，為了讓當事人擺脫「小小的心理障礙」，遊戲和城之內輪番上陣，花了好一番功夫對亞圖姆進行心理建設。也幸好亞圖姆並不排斥收養一事，只是對於從朋友到監護人的身份轉換上有些焦慮，經過兩人的推波助瀾，亞圖姆也乾脆地答允。

　　「可是……社長那裡……」磯野面有難色。

　　「我不認為他會拒絕。」亞圖姆說，「比起那彆扭的傢伙，還不如先確認十代的意願。我今晚以前一定會打電話給海馬，到時我會跟他說清楚，你就先把這邊的情況大致提一下就行了。」一旦下定決心，堅韌的意志馬上驅使亞圖姆行動起來。

　　與磯野分別後，三人依照資料上的地址再度來到十代家。不過，由於處在斷電狀態，電話、電鈴等電子設備自然都無法使用，城之內當機立斷，或者說流氓本性使然，二話不說直接踹門。果然踹沒幾下，被突來的巨大聲響所驚的十代，立刻出來開門。

　　「遊戲、亞圖姆、城之內！為什麼你們會……知道我家……」十代一雙大眼充滿三人從沒看過的警戒，身子怯怯地往後縮了縮，像是對未知的危險本能地回避。

　　「別擔心～」遊戲溫柔地撫上十代的小臉，「我們是來找你玩的喔！」

　　事實上，與其說是玩，還不如說是來大掃除。就算沒電，至少還沒斷水，客廳位置的採光不錯，將窗戶打開，陽光照得一室明亮，視線不會太受阻礙。遊戲和城之內憑著幫爺爺打掃跟外地住宿的打掃經驗，開始對滿地的混亂進行清掃，厚厚的灰塵、洗不乾淨的衣服、堆在水槽很久沒洗的碗盤，逐漸恢復原有的整潔面貌。至於前世是法老王今生是企業小開，令人懷疑「打掃」兩字究竟是否存在過其人生中的亞圖姆，則陪十代坐在客廳稍嫌老舊的二手沙發，娓娓道來事情的經過，私下對十代的調查，以及收養一事。

　　重生的亞圖姆，身份上是埃及人，若是用他的名義出面，就變成是跨海收養，手續繁雜又耗時，不如就把十代的戶口登記在同為日本人的海馬名下，還省事得多。雖說日本遊戲產業的龍頭、KC公司的社長有了養子，想必又會引起媒體的追逐，但他相信磯野的掩飾手腕，加上不久之後海馬會再回美國繼續發展，應當是不會引起太大的騷動。

　　相較之下，如何解釋他和海馬的關係，反而成為亞圖姆頭痛的部份。所幸十代也沒有深究為什麼自己將會有兩個「爸爸」的原因，基本上，一聽到「海馬瀨人」這個名字，十代馬上就樂得什麼都忘了。

　　「我知道他！是賣決鬥盤的公司的老闆！聽說他也是超級厲害的決鬥者呢！」十代明亮的雙眼寫滿興奮，「哇～太棒了！這樣以後每天都可以找他決鬥！還可以天天跟亞圖姆一起玩～」

　　手舞足蹈了好一陣子，十代慢慢從高昂的情緒中冷卻下來，臉上也泛起憂鬱的神色。

　　「我還可以住在這裡嗎？」

　　「恐怕不行。可是如果你希望，我們不會賣掉它。」亞圖姆柔聲說道，手輕拍著十代的背。

　　「哪，亞圖姆，我真的很高興……你和遊戲哥跟城之內都對我那麼好，而且還願意接納沒人要的我，我好開心。」十代低喃著，「但是，如果離開這個家，我跟媽媽的聯繫就沒了……我相信只要我一直一直待在這裡，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看我……」

　　亞圖姆沒有說話，僅是用力地把十代摟進懷裡。

　　「我知道媽媽不會再回來，我知道的！就算媽媽不要我，我還是不想忘記她……就算沒人記得我……」

　　「你不需要刻意忘記什麼，若是你想，我也可以帶你去見你母親。血緣的牽絆，本來就不是隨便可以放下的東西。」亞圖姆的手指，輕輕為十代拭去眼角的淚。

　　「媽媽不會想見我的，因為是我害她跟爸爸離婚的。她就是不想要我才會自己跑掉……我不能再給媽媽添麻煩。」

　　「沒有孩子會是父母的麻煩。」亞圖姆驀然想起在記憶世界，保護他的阿克那姆卡諾之魂，在沈默的靈魂中，埋藏著深刻的慈愛和溫暖。他無法想像，在那艱難的時刻，若父王的靈魂沒出現，大家會落得怎樣的下場。現在的十代，宛如是那時的他，只是，應當保護十代的靈魂，卻不在身邊，「我從來沒養過小孩，所以……一起住之後，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拋下你，不會放棄你，更不會忘記你。」

　　「真的嗎……？」十代親暱地摟住亞圖姆的脖頸，像隻惹人憐愛的小貓不斷磨蹭，彷彿撒嬌，「你真的不會丟下我不管？就算我惹你生氣也不會離開我？」

　　「家人的聯繫，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化解的東西，即使彼此一度互相傷害，到頭來，大家還是會走到一塊……」決鬥者王國的記憶湧上心頭，難忘的苦澀，令亞圖姆不由得閉上眼，「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十代。」

　　『海馬。』爽朗的午後，亞圖姆的聲音輕盈地在KC社長辦公室的話筒中迴盪。

　　『亞圖姆。』社長大人再度完美地隱藏住內心的情緒變化，『看來你和遊戲跟那庸才玩得很愉快。』

　　『公司的事還好吧？』

　　『恩。怎麼？』

　　『既然業務上沒有問題，那最好別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上。』亞圖姆續道：『心情不好就壓榨員工，可不是大企業老闆該有的作風。』

　　『根本上來說，罪魁禍首應該是你。』海馬反擊，『還有，你要磯野調查的那個小孩是怎麼回事？』

　　接著，好一段時間，話筒都沒有聲音。

　　『亞圖姆？』

　　就在海馬懷疑是不是電話壞了，正想掛上的當下，傳出微弱而快速的語音，『——海馬，我想你。』

　　語畢，電話兩端的人都愣住了。亞圖姆怎樣也不明白，自己居然就這麼鬼使神差地，把在心裡想的話，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這個事實令亞圖姆遭受不小的震撼。另一邊的海馬，則為情人少見的坦率吃驚，一度懷疑是否自己聽錯了什麼。

　　『那個、這……我……』

　　正當亞圖姆的脫軌意外慌張地語不成句，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先掛電話再行打算時，海馬低聲回了一句：『我明白。』

　　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光就願意回話這點已經算是莫大的進步。亞圖姆甩甩頭要自己暫時別再想下去，趕快進入重點為要。

　　『那，海馬，你……』亞圖姆深吸一口氣，緩慢而清晰地說，『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養小孩？』

　　啪！

　　海馬乾脆地掛斷電話，同時告誡自己，一定是這幾天沒休息夠才會出現幻聽，果然圭平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以後一定要好好聽才對。最可惡的是，乍聽到亞圖姆的驚人發言，海馬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原來埃及的神明們已經偉大到讓男人也能生小孩？生出來的小孩會像誰？
　　他簡直無法忍受，自己居然本能地偏往超自然方向思考，那曾經最令他厭惡的怪力亂神，現在竟理所當然地盤據在自己的大腦之中。而且，那種宛如笨蛋父母的想法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時候墮落到這種地步的？

　　從抽屜拿出之前要磯野給他的備分檔案隨意瀏覽，海馬大概能猜到，亞圖姆所謂的收養，應當就是指這個「川村十代」。明明他的理智很清楚，為何還會出現方才那種亂七八糟的想法？這教海馬更加難以忍受自己方才一時脫軌的思緒。

　　兩小時後，海馬接起圭平的來電。

　　『哥你太過份了啦！』

　　『怎麼了？』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追到亞圖姆嗎？怎麼又隨便掛人家電話？你就不怕他跑掉！』

　　『……首先，亞圖姆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離開。再者，如果他離開，我會去把他抓回來。』海馬沉住氣，盡力讓自己不要對寶貝弟弟開罵，『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等一下啦！哥哥你好好聽我說——』

　　經過圭平死纏爛打的解釋，海馬總算弄清處了目前的狀況。看起來，亞圖姆、遊戲和城之內都在那個叫十代的小鬼家，而先前被掛電話的亞圖姆，很明智地將目標轉移到圭平身上。被亞圖姆慫恿跑去十代家玩的圭平，跟十代很快便打成一片，聽到亞圖姆要把十代接到海馬家住，兩個小鬼更是樂得跟什麼似的。

　　『哥哥，來嘛！我保證你一定也會喜歡十代的！』

　　海馬忍不住瞄了一眼被他隨意擱在桌上的檔案。這個叫十代的小傢伙，到底是有什麼魔力，亞圖姆也就罷，連圭平都被吸引。海馬不悅地想。他對除了自己弟弟以外的小孩毫無興趣，可是，如果是讓自己身邊兩個最親近的人都能看上眼的孩子，倒是有一會的價值。

　　『……四點有會要開。』

　　『那種會哥哥根本沒必要參加啊！日本的業務一直都很穩定，就算我們長期在美國發展，這邊的情況還不是好好的？』圭平說，『還是說……哥哥跟亞圖姆吵架了？』

　　『沒有這回事。』海馬的聲音禁不住冷了半截。

　　『那你為什麼不來？就這麼不想見亞圖姆嗎？』

　　如果亞圖姆現在就在他面前，他一定馬上把人「教訓教訓」。海馬咬牙切齒。先不說這傢夥這次居然完美地掌握他的軟肋，連圭平也變得愈來愈伶牙俐齒了啊。

　　『我一小時後到。』

　　沒錯，能力範圍內，他確實不忍讓自己唯一的親人失望。

　　同時，完美的卡片貴公子也絕不會承認，他竟會如此無法抗拒，見亞圖姆一面這個想法。

　　經過遊戲和城之內一下午的努力，十代的家總算稍微像樣不少。老公寓的簡陋雖然無法遮掩，可是煥然一新的室內散發著舒爽氣味，還有夾雜其中的人聲、笑語，對十代來說，久違的「家」的感覺，已慢慢現出雛形。

　　「哇～是真人耶！是真人耶！好棒喔～」

　　甫踏入十代家門的海馬，對邊叫邊圍著他轉圈的小鬼，完全沒有好臉色。

　　「哥哥你來啦！」圭平跟著一蹦一跳地從客廳沙發上跑過來。

　　「這就是你要領養的傢伙？」海馬沒好氣地問向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的當事人。

　　「別這麼說，十代的戶口可是要登記在你名下呢。」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事？」

　　「我的身份可是埃及人，跨海收養手續多又耗時間，當然是用你的戶籍比較省事。」亞圖姆說得理所當然，並在海馬出聲想反駁之際，迅速打斷對方，「先跟十代來場決鬥吧，海馬。有話等會再說。」

　　「你要我跟這種小鬼決鬥？」如果再早個三、四年，聽到這樣的話，海馬一定以為對方是在污辱自己。但亞圖姆的表情十分認真，沒有半分虛假。

　　「欸？真的可以嗎？」十代仰望海馬的目光滿是崇拜。

　　「這可不是為了獲取勝利的決鬥，而是確認彼此牽絆的決鬥，海馬。」亞圖姆雙眸直盯著對方，「決鬥帶給人的，絕不只有勝利而已。我以為經過『那些事』後，你應該也很清楚這點了？」

　　不知道是不是海馬的錯覺，在從窗外奔入的夕陽下，亞圖姆的笑，沾染不少媚惑的色彩，上揚的唇角，似挑釁又像挑逗，卻又有股渾然自成的風采，教人不禁按他的話去做。
　　「哼，要決鬥就來吧。可要有慘敗的覺悟啊，小鬼。」

　　「就算贏不了，我也不會那麼容易讓你打敗我的！」十代滿臉抑不住的興奮，「我一定要親眼看到青眼白龍！」

　　「那也得看你有沒有能力讓它出現。」

　　「十代加油！」圭平高聲歡呼。

　　「來場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鬥吧，十代。」遊戲笑說。

　　「給那個自大的社長一點顏色瞧瞧！」城之內吶喊，換來某社長的一記白眼。

　　「覺得如何，海馬？」移動到海馬身旁，亞圖姆問。

　　決鬥的結果，十代雖然奮戰不懈，到頭來還是被海馬輕鬆擺平。相較於起初掩不住懊惱，沒多久又馬上沈浸在跟偶像決鬥的喜悅中的十代，海馬卻是以略帶訝異的神情望著十代，接著把視線移回場上唯一一張的青眼白龍，若有所思。

　　「大多數人……見識到青眼的力量之後，不是充滿恐懼，不然就是被它強大的氣勢所壓迫。也因此，敗在青眼手下的人，往往會被痛苦或惶恐糾纏，很難再走出去。」與其說海馬在回答亞圖姆的問題，不如說更近似呢喃自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被青眼慘敗之後，還可以輸得這麼高興。」

　　「你不覺得很值得期待嗎？」亞圖姆接口，「暫且不說收養的事，就算十代只是以一個決鬥者的身份，接受我們的培養……這孩子，究竟會成長到怎樣的地步……」

　　「哼，有意思。」海馬倏然站起，伸手指向十代道：「要做我家的小孩，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就好好覺悟吧，『十代』！」

　　「咦咦？哥哥你真的答應了？」圭平驚喜地叫道：「亞圖姆也太神了，真的跟你說的一樣！」

　　「太好啦～這樣以後不只能跟圭平和亞圖姆在一起，還可以看到那個超稀有的青眼白龍～」

　　十代差點沒高興地跳起來，兩個小孩開心地抱在一起歡呼。

　　「——亞圖姆，你跟我來。」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而海馬再也無法抑止那在胸口翻騰的情感，一把抓住亞圖姆的手腕，仗著身高優勢將人往房間拉。

　　「什、給我等一下！海馬你——」用盡力氣想掙脫，可惜仍一如往常動彈不得的亞圖姆，就這樣在眾人的目送下被某社長拖走。

　　「那個……不阻止他們可以嗎？」十代扯了扯遊戲的衣擺。

　　「哥哥很喜歡亞圖姆，不會對他怎樣的啦！」圭平似是經驗老道，「而且他們是要去談『大人的事』，我們還是別管他們比較好。」

　　看著圭平老成地點幾下頭，遊戲不知自己是該讚歎海馬的教育真成功，還是為另一個自己陡娌藕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