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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堑 那是秦屿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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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天堑被漫天的白雪覆盖,整座山谷宛如一头沉睡的白色雄狮,静静地伏在泰山脚下。
那是秦屿霄离开天堑的第五个年。
史册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然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主人,你真的要出去找秦少爷啊?”银落斜倚在窗边悠闲地看着她家小主人忙里忙外收拾包袱。
“嗯嗯,真的!”风望头也不抬,完全忘记要抓住那个妖孽帮自己一下。常年被压迫而导致营养不良小身板儿在衣服堆里忽上忽下忽上忽下。
“可是你将近十年都没离开过天堑了,你认识路吗?”银落随手抓起一把瓜子磕着。
“……”风望傻兮兮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秦少爷在龙池的什么地方吗?”银落双腿交叠晃了起来,同情地望着他。
“……”
“外面多少拐小孩的你听说过吗?”银落眉毛一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
“……”风望继续一脸傻样站在一堆衣服中间,半点儿也没有遗传到他老爹的聪明果决。
“哎。”银落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风情万种地走到风望面前摸摸他的小脑袋,“你还是别折腾了吧,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离家出走,好好练你的剑吧。”
说完极有技巧地向她家教主展现了一下胸间的沟壑,然后一扭一扭地走出了房门。
风望呆呆地看了一眼描金羊毛地毯上的瓜子壳,慢慢反应过来。
“我才不是小孩!我昨天就满十七了!你个妖女凭什么往小爷的地毯上吐瓜子壳!还有我一定一定会找到屿霄的!”
吴歌听着寝宫里传来毫无逻辑的嚎叫声,清秀无双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没有人把风望一时豪言壮语当真,都当是秦屿霄五年未归风望担心至极胡言乱语,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
再者,风小爷除了吃喝拉撒掏掏鸟窝外再没有别的本事,能不能走出自家的大门都是个问题。
所以,当他夜里悄悄溜走的时候,全教上下两千七百多号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的。
风小爷背着婆婆给他缝的月牙色银纹小布包,脸上蒙着夜行必备的小黑巾,腰间佩着上古名剑苍凛,踏着外公传下来的凌云步,飞也似地逃向天堑的出口。
赶了大半夜的路,他终于看见一点出口的影子了。
月黑风高,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谷处巨石巍峨的身影在路面上投射出一团黑色,前面树林里不时传来母狼发情的咆哮。
风望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出天堑就开始后悔了。
当然他这种连葵水都不知道的无知小孩是不会明白人家在办正事儿一时半会顾及不到他的。
在被阴风折磨了一会儿之后,风小爷最终在回去被长老臭骂一顿再被银落狠狠调戏一通但是能睡在暖暖的被窝里看小书吃甜粥和继续走出去不一定能找到秦屿霄而且有可能被坏叔叔拐到妓院里去之间经过激烈的思想辩争最终选择了后者。
风望握紧拳头,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为了一起长大的竹马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汤蹈火舍弃优越的生活。
他一受到激励便顿时全身热血沸腾,下一刻便一头冲进树林里。
可怜的母狼被一阵劲风掠过,哆嗦了片刻后又开始欲求不满地嚎叫。
第四天清晨,风望已经到了龙池鄄城,其间躲过了三次影卫的跟踪,两次韩束的捉拿,以及一次吴大总管涂满麻醉药的飞镖。
不得不承认,他这十几年的武功没有白学。
虽然从小就被打压的浑身没有三两肉又傻了吧唧的,但关键时刻付出的那些辛苦总算给了他一点回报。
风小爷当下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勤加练习刻苦深造坚决不再开小差偷懒耍心眼了。
不过他要是知道这是某人、某某人以及某某某人故意放水的话,估计脸立马能垮成那些一坨坨的东西……
龙池的城门不像济南那么肃穆庄严,这里相对来说比较自由一些,因此许多淮水以北的江湖帮派也都聚集在这里,当然,天堑是个例外。
按理说这个时辰早市还没开始,却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往城里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风望一边走一边新奇地东张西望,不停摸摸这个捏捏那个。
渐渐地,周围的人多了起来,街上也开始吵吵嚷嚷。
风望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很气派的客栈订了房,吃饱喝足洗白白之后开始不安于现状,觉得赶了几天的路实在太缺少收获,于是想去些地方打探消息。
“喂,小孩儿,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风小爷随手插了个水果扔进嘴里,两条长腿架在桌子上晃来晃去地问一个正在帮他搬洗澡水的小二。
小二是个眉清目秀的学徒,看上去比他小不少。
风小爷就这点不太好,碰到比他大的就夹尾巴眨眼睛装可爱,碰到比他小的,恶劣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小学徒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生怕答错话得罪了这位小爷:“客官,这里比较有名的九卿波的荷花早都枯了……或者,您想赏雪?还是……啊,今天寺庙挺热闹的……”
风望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问好玩的地方!比如……呃……妓院……之类的。”
在银落多年的灌输下,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妓院是个好地方,不仅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道小道消息而且还有各种美食。
当然,美酒他没喝过,美人也不太感兴趣。
在风望心中,只要没秦屿霄好看的都不算美人。
小学徒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有人要在大清早去妓院,还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
风小爷继续抖腿装十三充大爷,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发育不良的身板儿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歧视和耻辱。
小学徒一个激灵想起了师傅说过现在的孩子都早熟,便马上释然了。
讨好地笑道:“客官,城东有一家歌舞坊,城南也有不少赌坊什么的。离这里最近的,出门左拐,天街十四巷,你能想到的地方那儿基本上都有,嘿嘿。”
风望点点头,从钱袋里拿出些碎银子抛给他,然后起身去换衣服。
小学徒乐呵呵地道了声谢,悄悄地退了出去。
风望看了眼窗外,虽然已快杏月,天边仍飘着零星的小雪,不过比天堑的冰天雪地好多了。
他挑了件白色的织锦皮毛斗篷披上,又戴上一顶毛茸茸的兔皮帽子。
就风望那五年都不到的内力,赶个路都费劲,别说御寒了。
他从小就喜欢武功的花花架子,因此修习内功心法的时候没少逃课。
招式再好看都是要靠内力支撑的,能杀人的不是招式,而是内在的力量,风望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不过那时候他哭着喊着再回到小时候都已经迟了。
当风望包的跟个雪球似得走下楼的时候,掌柜的狗眼差点儿没被他刺瞎。
但活到五十多岁的唐掌柜还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那是从生长在极寒地带的玄狐身上剥下来的皮,而且这件衣服通体白色,没有一点杂质,这才是最可贵的。
唐掌柜老奸巨猾地笑着喊:“客官慢走——”一双鼠眼却直在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孩身上打转,像是在盯着一个待宰的肥羊。
风小爷才不知道什么白色黄色的,他只是觉得这件穿起来最暖和。
他昂着脑袋俏生生地走出客栈,按着小二说的方向往城中的花街柳巷走去。
风望站在街口面对面的两座华丽建筑面前,有点傻眼。
妓院不都该是楼下一群姑娘四处拉客楼上几个美人挥着粉红小手帕对你招手的吗?怎么会只有几个守门的汉子呢?
风小爷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就他的脑袋,想问题不会超过吃三颗葡萄的功夫。
这个疑问很快就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他看了看门匾,一个叫莲香阁一个叫流君楼,风望自问是个热衷风雅憎恶恶俗之人,于是便欣欣然选择了左边这家。
他进去的时候几个门仆都诧异地瞅瞅他,然后用一种了解了解地猥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当然,从小就万众瞩目特立独行的风小爷是不会在意这些注视的。
他径直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大厅里几乎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几个擦桌子的小男孩。
这时,楼上走下来一个人,一个男人。
风望顿时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有他老爹那样冷淡严肃的,有吴大总管那样温柔清秀的,也有韩束那样憨厚强健的,更别提他家秦屿霄那样俊美无双的,可就是没见过这么风姿妖娆的。
这个男人大冷天的穿着一身碧色的烟罗细纱衣不说,还若有若无的露出半个白皙圆润的肩膀,上面沾着点点可疑的红痕。
他一边斜着双细长的桃花眼瞥着风望一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步步地往楼下走来,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个字的韵味:媚。
风望愣愣地盯着他,天哪,这个男人也太……太……妖娆了吧。
美人不耐烦地悄声嘀咕了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然后调整好一个谄媚的笑脸贴了上来。
“哎呦,这位小爷,这么早就来捧场了啊,呵呵,来,你先坐下。”风望被他按在了椅子上。
“哎,真不好意思,那些小兔崽子都还没起来呢,呵呵,奴家叫流君,先让奴家来伺候你吧。”流君说着便吩咐下人备上酒菜。
风望有点被这架势吓到了,这个流君说话都带点甜腻的尾音,还一口一个“奴家”,让人感觉太像那些卖身的女子了。
他赶紧打住这个想法,怎么能认为一个男人像女子呢,被别人知道会生气的。
“流君,今儿这么早啊,看来昨儿晚上舟继是没伺候好你。”楼上的又走下来一个人。
风望的眼珠子这回真掉下来了。
只能说,流君在风望心中的地位瞬间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人光是的一双眼便如同夜空细碎耀眼的星子,极大极黑并且和他的声音一样盛满了笑意,而这笑却和那个流君的魅惑大相径庭,那是一种很自信洒脱可又让人感觉微有些轻狂的笑。
风望只觉得有个声音在呐喊,男人就该这样笑嘛!不是温柔不是妖娆也不是粗犷,就是这份潇洒自如。
他的皮肤很白,但又不是风望那种奶娃娃的白,他白得干净而清透。
鼻梁很直很高,几乎赶上秦屿霄,下巴却尖尖的,更显得整张脸洒脱中带着一丝邪魅。
这人穿着白色的寝衣就跑下来了。头发……似乎还没梳过,鞋子……似乎还是临时套的。
风望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流君一听他的话脸瞬间扭曲了,还好风望没看见他变来变去的表情,不然小孩得被活活吓死。
“就你楚大公子行是吧!”流君嗔怒着骂了他一句。
那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过来,才发现乖乖端坐在椅子上的风望,眼睛忽然一亮。
“呦,这么早就来新货啦,啧啧,看着挺不错的,就是太小了点儿,以后怕是很难受的住啊。”说着,他就伸手抬起风望的小下巴,左瞧瞧右捏捏。
风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欣赏他不代表就不会生气啊。虽然听不太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新货”两个字还是刺激到他了。
没等流君解释,风望飞快地打飞了他的手。
那人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一个小倌居然敢打自己。
等反应过来立刻皱起眉头一把拎起风望的领子:“你还硬气了你,不就是个被……”
话说到一半,他就有点后悔了,眼前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出来卖的,单是掌中这件价值连城的狐皮大衣,就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风望的怒气一下子从脚底冲到了头顶,说他是“货”就算了,还这么侮辱性的拎他领子!
除了他爹还没人敢这样对他呢!
风望愤怒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也不管别人是不是收住了话,抬手一掌就劈了过去。
那人立刻伸手去挡,在发现对方有内力后更加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了。
风小爷可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怒火冲天,一招接一招胡乱地打过去,那人嘴里说着什么他完全没在意。
流君被突发状况吓着了,但毕竟是风月场里混的,又常接待江湖人士,只愣了愣便马上喊道:“别打了,住手!这位小爷,楚公子不是有意的!他不知道你是客人!”
风望能听话才怪,一拳打在那个楚公子的脸上。
正常男人被这么挑衅都会受不了,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大脑一向少根筋的风望小少爷呢。
在被又一拳重重地擂在鼻梁上后,楚公子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冲动!我都道歉了!打人不打脸啊!”
内心被怒气填得满满的风望自然收不住手:“打的就是你这混蛋的脸!敢说小爷是货?你才反了……”
这时,风流倜傥的楚公子已经被打中鼻子两次、打中嘴角三次、被指甲挠了一次,于是,他忍无可忍地决定不再尊老爱幼,果断一招擒拿把发疯小孩的手臂整个儿扭转到背后。
“啊啊啊,你这个王八蛋贱人流氓禽兽……”细皮嫩肉的风小少爷当场就痛的破口大骂,无奈他经验缺乏,骂来骂去也就这几句。
楚公子不敢撒手,生怕小孩一个不注意冲上来把自己鼻子给咬掉了。
“喂喂,你冷静点好吗?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我都道过歉了还不行吗,我不知道你是客人,再说哪有这么点大的小孩来这儿的。”
风望一听更来气了,鄙视他小啊?老子今年都十七了!想当年他老爹这么大的时候他都会扯秦屿霄的头发了!岂有此理!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放手!!”风望涨红着脸拼命扭动手臂挣扎,靠,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那……我放了你你可别再发疯了啊。”楚公子带着哄人的语气和他商量道。
“……”风望感觉自己要冒烟了,他说我发疯?!他头一次感觉自己想咬人。
楚公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挣扎了,便小心翼翼地慢慢放松了对他的挟制。
砰!
下一刻,英俊潇洒薄幸九州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楚公子感到自己彻底毁容了,鼻子里还流下热乎乎的东西。
等他睁开眼,风望已经撒腿跑到了大门口,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
流君眼睛瞪得老大,纤细的手指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楚……楚公子,你……流血了……”
风望一出门就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客栈跑,光凭刚才的观察他就发现那个楚公子的内力少说也比他多个十几年,人家轻轻一扭他就没法动弹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吴总管不知说了多少遍,他决定暂时先不和那个人计较,等找到秦屿霄让他把那个楚公子打得哭爹喊娘亲奶奶都不认识他!
一想到秦屿霄风望就郁闷了。
自从他出生起,秦屿霄这个人就已经存在于他的人生中了。
秦屿霄比他大两岁,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虽然他知道用这种词来形容一个男人不太适合,但无奈风望活了十几年至今还没有学到过什么可以用来形容他容貌的词。
之所以说他倾国倾城是因为风望觉得这个词不只是用来形容“漂亮”的,相反,秦屿霄小时候就长得非常俊朗,丝毫和“漂亮”搭不上边。
在风望看来,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想为他付出所有、舍弃一切的魅力,那是一种男人特有的魅力。
不是只有纣王肯为妲己倾其所有,也不是只有幽王肯为褒姒千金买笑。
有时候,风望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要在他和别的东西之间做选择,宁可放弃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
再说的俗一点,秦屿霄就是好看,很好看,很好很好看。
即使他刚刚见识了两个亮瞎人眼的大美人,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人比秦屿霄还好看的,包括他传说中的、只见过画像的父亲风楠。
但是很奇怪,天堑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也许因为他对别人都比较冷漠,也许因为他是风楠捡回来的“野孩子”。
总之,吴歌天天逼他练些据说是风楠要求他练的奇奇怪怪的武功,银落压根儿就没怎么理过他,他走的时候也只带了武功平平的誊卓,据说是去龙池办事。
可不管什么原因,风望是个对美人没有丝毫抵抗力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每次都被银落冷嘲热讽勾搭调戏却舍不得惩罚她、被吴总管教育的抓狂到挠墙却始终唯唯诺诺地点头的原因了。
所以,他死心塌地的觉得秦屿霄好,谁说他坏话都不行。
再者,秦屿霄对他确实好到极点。
自己走累了动不动就撒个娇让他背,想吃什么了秦屿霄赶上半夜路也会趁热带回来,逃课的时候每次都是他主动承担后果领罚,从山上滚下来他宁愿撞到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护住他……
要说吴歌他们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少主,那秦屿霄对他好却是毫无理由的,也正是这样,这份情意才更加珍贵。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那是一种不可言也言不尽的情感。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那种丝丝缕缕的感情慢慢地渗透血液、侵入骨髓,融入身体每一个部位,直到再也分离不出来。
风望走到大街上,看着空气中蒙蒙的小雪、石板上浅浅凹陷的鞋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五年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想他,想见他,想抱抱他。
风望懵懵懂懂地走着,像只无助又迷茫的小羊羔。
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客栈,唐掌柜贼贼的眼睛里光芒一闪笑着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