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乌拉家

1、经年Ⅰ 许是因

　　许是因为一直没能睡沉，她醒时眼睛并不干涩，脚依然冰冷至脚踝，双脚都不愿相碰免得更添凉意。她从右手边摸出手机，老款的诺基亚，一用就是四年，转眼都快毕业，这老牌子早早地就被水果牌和各类安卓机型取代可她依然没换。倒不是因为拮据，只是觉得没必要。
　　侧躺着看屏幕，贴枕的那只眼睛视线内出现枕套上规则的几何图案，并不舒服。可她向来是煲书的夜猫，早已经习惯这种不良的姿势，就这样眯着眼看时间。
　　才八点。
　　寝室里很静，各自都在安睡。前一天刚结束虐心虐身的一门期末考，大四的脆弱慵懒身子实在不适合这番纯学术的应战，只能临近了才卯起来啃资料，愣是把平日里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骤缩至三小时才作罢。
　　本来依她嗜睡的体质，呃，癖好，也定是睡到日上三竿才罢休的，否则一整天就只能是浑噩状态。
　　可今日才八点她就毫无倦意地清醒过来，不正常。
　　露在被子外的颈真实地感觉到刺骨的冷，身体不由地一阵颤栗。她没立刻把头缩进被窝。因为想让自己更清醒些，好处理方才的乱七八糟的梦。
　　嗯，处理，不是梳理。她懒得梳理，对于时隔半年多他又频繁出入自己的梦境并造成骚动，她已经懒得回味。
　　已经忘了是怎样的情境，大概是他柔声地哄着她，试图让她动身做些什么。“乖，听话。”
　　她是因为这句话才心跳漏拍。也只记得这一句。
　　认真搜寻的话，记忆里他或许是真讲过类似软语的，未必真如此宠溺暧昧，但六七成差不离。
　　和那么多破了镜复又圆回的小言不一样，他和她从未能够上升到如此亲密直白可言说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好友。
　　一点都不复杂，没有三角状的人物关系，没有误会或错过或悔恨，真不复杂。

　　他们是高一同学。
　　真正的青葱时光，就算有些幼稚现下看来竟觉出意外的美感。
　　那时什么都简单，一心只想着好好念书，不应在重点高中里落后地太多。
　　Z中规定考后的三天是试题讲解时间，学生必须留校。所以结束考试的当晚向来是全校学子最肆无忌惮抛下好学生身份尽情玩闹疯癫的时间，老师们急着批卷排名是绝不会理睬的，甚至会主动开放课室内网络。
　　第一个期末，她因为还没能适应新的课程新的授课方式，成绩并不好。
　　她知道自己不会考得理想，却也未曾想与初中比落差会如此大。看到红色数字时便呆了，一时掩不住伤心，把卷子塞进抽屉就从后门出去寻了处安静的角落，看着夜色一脸沉寂。
　　她性子虽比同龄的沉稳却也是止不住心下的慌乱失意，眼里水光隐现。
　　待稳了稳心神回到课室时，室内已经一片幽暗，只余投影在前方幕布上的光影时暗时亮。
　　桌子早被乱移地不成横竖，同学都三三两两地坐开，边啃着零食边评论男主身材秉性。
　　她懒得回座，索性站在教室后头，看着萤幕上老套的爱情桥段发呆。
　　不知道呆立了多久，她余光察觉到身旁一米处同样站立的身影。她转过头，只看到他的衣襟，便知道是他，因为她只及他的衣襟，而这样高得过分的人，全班也就一个。
　　他腿长得不行。开学第一天，简短班会后的课间，她和同宿舍的女生一道主动清扫积尘的地面。她埋头清理，却在最后一个课桌遇到阻碍。那两条长腿愣是从课桌下缘的横杠处伸出，延至前方，让她实在没法动扫帚。
　　她只好出声。“顾堔，抬下脚行吗？”
　　她看到他眼力闪过的讶然，应是惊讶她为何叫得出他的名，可他也不想想自己那般的身高，自我介绍一次就够铭心的了。
　　他乖乖抬起脚，长腿有些憋屈地缩回，她看着觉得有些好笑，手里快速挥动扫帚。这个插曲倒是成了俩人逐渐熟稔的开始。

　　那时，他专注地看着电影，并未察觉到她的视线。
　　她竟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着光影投射在他脸上的明暗，没来由地，心底的彷徨被按捺下，她开始觉得心安。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她偶尔回想，总悔不当初：真是太少不经事才被区区身高所蒙蔽，继而傻不拉唧地陷进去。
　　他在她的审美标准里从不是帅的，不瘦削的高已暗示他不具备温和或英俊的五官。更何况在那时她乖孩子的道德标准里，他远远及不上他同桌肖涛的谦和有礼。
　　可莫名地，在一次机房操作中交换了聊天帐号之后，俩人假期里便开始了频繁联系。
　　她开始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论调告诉他，他也告诉她他们家三口一星期能聚齐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俩人都是互不相让的个性，难免会有不伤和气争执。她有时语气严肃，他则不正经继续说着悖论拆她的招。
　　慢慢地，争论竟成了俩人唯一的交流模式。
　　她那时老叫他坏人。在雷锋叔叔无私奉献精神的感染下，她即便从不记得雷锋叔叔干过什么却也形成了积极的人生观价值观。在这样的群体意识指导之下，她觉得他不算多好一人。因为他不是有求必应，不是乐于助人，不是认真负责完成清洁任务，还老跟自己斗嘴过不去，所以，他不算好人。
　　所以，她老叫他坏人。丝毫没觉得这种独有的称呼多亲昵特别，又或者是知道，只装作不知。
　　他不算好人，可是却意外地对她有所优待。
　　她体质不好，老晕车，每次回家的两个小时车程里总吐得七荤八素，以至于每次临放假前的半天她就开始因为心理作用而轻微胃痉挛。
　　一次清明假期前，她打算回家过生日。没错，她的生日在清明假期内，永远都能跟家人庆祝，真不知是喜是悲。
　　那一个下午的化学课她基本是咬着唇挨过的，脸色发白眉头紧锁。下课旋律响起，她低头收拾着书。眼前突然多了本练习册，她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有些局促：“那个，听说有用，你试试看。我回家了。”说完便转身走开。
　　她从练习册中间鼓着的部分打开，竟是一条德芙。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觉得好笑，巧克力对晕车能有什么用？
　　身旁的同桌目睹着整个过程，凑过来说了句：“哇，对你真好！”
　　她不记得是否有回应，但或许因为心情放松，那一次乘车她的确好受很多。

　　诸如此类的特权还有很多。他会在考试之后“大食会”采购零食时给她买她拜托的东西，还会私费捎回特别的水果或吃食。
　　她当时并不觉得是特权，只知他待她好。可有一次和同桌聊天时，同桌抱怨他偏心地严重，还比对着列举证实，直到那时她才生出疑惑，里头有对他的质疑，却也有甜滋滋的窃喜。
　　喜欢恐怕便是这样滋生的，那么努力枯燥的生活里，他站在一旁，可能无意却又意外触及了她的内心，还如此明显地给予她特权，如何能不动心。

　　她原本是笃定的，虽不打算有恋情，但对他的态度，基本是笃定的。
　　但，怎么就没了呢？
　　回忆很零散，拼拼凑凑也理不清怎么就抑制住了情窦的萌芽。
　　但似乎是跟一个午后有关。
　　那时的时间有限而宝贵，四分之一的人都会选择在中午课后多待一段时间，努力汲取，只希望比别人多几分优势。
　　她那天不知怎地，看着班里前排零星的几个人，突然鼓起了勇气，转过头问他：“我去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他手里勾划着习题的笔一顿，明显愣了愣，眼里似带着一丝的意味不明。
　　“不了，你先去吧，小妹妹，饿坏了不好。”他笑着答。
　　她听见“小妹妹”便有些来气，自己不过是入学早，比班上人都小一些，就老是被调侃。平日里只当玩笑便罢了，可当下算什么？是拒绝一起离开还是看出她的心思才婉言拒绝？
　　她直觉认为是后者。
　　“小妹妹？”她语气有些冷。
　　“两岁不小么？你都跟我表妹一个岁数了。”他继续调笑。
　　她哑口无言，气急地拿上书包就往外走。
　　一路上她走在连通宿舍区和教学区的绿色长廊下，挫败感快要将她吞噬。

　　她一直敏感，自尊心强，没安全感。
　　自以为听懂了他字里行间的拒绝意味，便狠下心绝了念想，她只在一次周末夜里失了控，用寝室的电话拨下记忆中的数字，又在还未听见他声音时就挂了电话。之后他通过推算竟用小纸条问她当天是否找过他，为何事。她避重就轻地躲过。
　　就这样暗自苦了一阵竟真地成功把他暂时屏蔽。
　　俩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仿若冷战地相处着，直到她调好了心态，才又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