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崖秋色》易系

7、三、可怜青女思白衣 文竟这

　　文竟这一休息，从中午直睡到月上梢头。他醒来即刻盘腿而坐，再试着运气，那内息却还是淤积在奇经八脉之内，如何也无法通开，若稍一费力运劲，奇经八脉中，尤其太阴、少阴几处穴位顿时热气斗盛，很快蔓延整个腹中，如着火一般灼疼不止。

　　文竟百思不解，便跳下床去，伸展一番。只觉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四肢百骸已然恢复如常，却独独内力使不出来，颇惶恐，慢慢又镇定下来宽慰自己，“该是那春草还在做效....我也许要再等一两日。”这一想，便将那装春草的盒子，拿布又密密包了好几层。

　　此时天色已深，文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若万一张若棲又来了，自己全无内力，怎生是他对手？还不如在水棲宫外找一处地方躲起来，等内力恢复，再找张若棲算账。如此一打定主意，便将裹春草的包袱背在身后，准备逃之夭夭。但他忽然想到那藏有武功秘籍的水天云阁，又分外不愿走，寻思道，“也许水天云阁就在水棲宫内，我若走运找到那地方，就顺上几本秘籍拿去练，到时找张若棲报仇，岂不是更如鱼得水！万一再撞大运找到甀冰本纪呢？”

　　这一想，便觉心驰神往，如饥似渴，一刻也等不得！全已把那日独自一人一草率进楼中楼酿成大祸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当即撕了块衣布，拿剪子剪两个洞，蒙住脸系在脖子上。再听门外，全无一点动静，这就背起包袱从窗户溜出去，夜探水棲宫了。

　　那日水棲宫太祖寿辰之日，文竟坐在轿子中，已将由北至南半个水棲宫的路线全数记在脑里，此刻他依着脑中记忆先向北查探，再往南去。他小心翼翼跃上房顶，每走十步左右便趴下来，观察周遭，凡有巡逻卫兵走过，就闭息躲藏，待卫兵走后，再继续走。如此走有近一里地，走到最北端，突见一重檐二层阁楼，鸿图华构，甚是雄伟。

　　他飞身到那屋顶，只见那屋瓦好似镀了青漆，在月光下如一片片发光鱼鳞，亮彩夺目，华美极致。文竟摸了摸那瓦，心道，“这是琉璃瓦？不是一般只有皇亲国戚才用么？看来这地方可不一般！”不由得心潮澎湃，暗道这阁楼如此奢华，十有八九就是那水天云阁！他见四周无人，跃下楼去，抬眼一见牌匾，甚感失落，只见那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三邈斋”。

　　文竟的师傅刀不眠晚年因悔悟自己年少时所犯罪过，潜心修佛，终日诵经念佛，自是言传身教，使文竟也对佛学涉猎了不少。所以这时文竟见这三个字，自然熟稔于心，暗道，“这‘三邈’二字出自佛经中的“三藐三菩提”，门前又能闻到一阵阵的香烛味....唉，难不成此处竟是个佛堂？既是佛堂，怎地却修葺的富丽堂皇，充满卑俗之气？守卫怎地也没有？”他见那三渺斋内还燃着烛灯，知此时不宜探查，正预要走，突地天上轰然巨响，文竟侧身抬头，见月已被盖去了，阴云到了。

　　又一声轰雷巨震而来，文竟敛容，心想，“看来要有暴雨，屋顶可不好走了....不如先找个地方避避。”接着几声震雷，破天辟地似的响，正遮了那开门之声！

　　一男子为一尼姑送出三邈斋，一推开门，就见文竟站在左前方。那男子倏地轻推尼姑进门，一手关上门，喝道，“是谁！？”

　　文竟登时一惊，回头一看，见那人一身灰衣，头发百花却年纪轻轻，腰上还挂了一把银光云龙剑，正是水棲宫青龙宫宫主霍寒林！文竟转身便跑，步幅奇大，须臾之间，已纵百步之余。但霍寒林一跃一跳，奋而追赶，竟也没比他慢多少。

　　这时，豆大的雨珠，哗哗地坠到地上，溅起了一层水雾。他二人越走越快，没过多久，全身都已湿透。文竟自负轻功佼佼，今日遇见一旗鼓相当的敌手，心中又惊又赞，只是眼见不远处就是东宫大门，知那里有卫兵峻厉看守，心道，“我全无内力，对付霍寒林一人都成困难，何况再来几人，不行，我得速速摆脱他！”便不再走地面，一跃飞上了屋檐。那霍寒林速即跟上，却见文竟往回走了，甚感差异，还未想通，突地见文竟一个后空翻折回，挥掌而来！

　　霍寒林急掠双臂，猛地拍出一掌“海上乾坤”，这是水棲宫的拳法，讲究气招合一，刚柔并济。文竟因对水棲宫武很是好奇，又知道教内左护法与霍寒林交好，便常向左护法问霍寒林的武功底细。那霍寒林乃是善用剑之人，不善拳法掌法，文竟急中生智，抢前出招，逼得霍寒林来不及抽剑，徒手回档。

　　文竟出招为虚，实乃障眼法之用，只因他深谙霍寒林武功，一旦他不用剑法，那功力必然大减，而文竟素以拳掌功夫最为拿手，即使现下内功全无，仅以外门功夫出招，也逼得霍寒林一时进退不能。

　　文竟侧眼扫了一眼右前方，见前面院内一大槐树下正有一口水井，灵机一动，嗤笑一声，“哈！”等霍寒林拆招之时，便火速收回了招，向左一翻身。那霍寒林挡格扑空，以为文竟要逃，奋力追上，哪知文竟又从右挥掌而来，速度极快，霍寒林不知文竟没有内功，见掌势如风，马上回档，文竟却再次故技重施，向右翻腾，霍寒林便继续扑空。一来二去，那霍寒林招招落空，不禁没工夫抽剑出招，且被文竟似虚非虚似实的掌法弄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文竟正待其恍惚不定，粗声吼道：“排云掌！”那排云掌乃是黑阴教唐瑚的独门绝学，以招式凶狠毒辣闻名江湖。文竟这一喊即有撇清自己的想法又有威慑之意。那霍寒林被文竟几招下来弄的束手无策，再乍一听这“排云掌”名字，根本没功夫去想是真是假，立时向后一跃，躲开那排云掌。哪知翻跃后再站起身时，文竟早已不见踪影，霍寒林四顾茫然，斟酌少时，便向南追去了。

　　文竟左右腾挪时，早已来到井口附近，等霍寒林闪避时，他一纵身飞下，躲入井内，并四肢伸开，嵌住井壁。等霍寒林走远，又撑了好一会儿，才从井里爬出了。井旁有一破旧柴房，他走到屋檐下，脸上布巾早已全湿了，黏在脸上，呼吸不得，便解开布巾，拧干雨水，擦了擦脸。

　　文竟见此处柴房是这僻静院子的西角，东面是中庭，黑黝黝一片，甚么也看不到，料想这院子该是无人居住。再看柴房旁那槐树，生得粗壮高大，枝叶茂密，可很好的遮住人。便以槐树挡身，躲在柴房边上，叹道，“流年不利，做什么都倒霉。莫不是新年去长弘寺，偷吃了三个上供的红豆馒头，惹佛祖老儿生气了？”这一想，又觉万分罪过，赶紧念了几句佛经。

　　半个多时辰后，雨势已变小了。文竟吁了口气，刚想系上头巾逃走，却听门外大队人马奔至而来，“有飞贼！搜北宫！”“搜北宫！”“有飞贼！”“挨门挨院搜！”

　　文竟一拍脑袋，懊恼道，“定是霍寒林招来卫兵了，我真糊涂，刚刚就该跑出去！”他小心踱步到园子门口，听水棲宫海卫兵脚步声已近至几十步以内，自是胆战心惊，“这么多人，要逃可难！”

　　可那海卫兵走到门口，却听有人道，“这‘浮云苑’搜不搜？”

　　另一人道，“上面有令，北宫‘浮云苑’与‘三邈斋’一律不搜！”那大队人马便从浮云苑路过，往前去了。

　　文竟心道，“这里叫‘浮云苑’？‘三邈斋’是刚刚那琉璃瓦佛堂，怎么这两个地方不搜了？”文竟不敢出去，便又躲在那槐树后面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一点火星自远处移过来，文竟一怔，没想到此处原来有人，忙跃到槐树上面，躲进繁叶内。只见一白衣男子，手提着一六角灯笼从中院走了过来。

　　文竟暗道，“是他？！”正是那日水棲宫太祖寿辰宴上舞剑的白衣男子。文竟知这男子武功不俗，为怕他发现，登时闭息潜伏。那男子走入柴房，拿了几捆柴火又走了出来，从文竟倚身的槐树下走过。文竟低头一看，正瞟见一红灿灿的石头！原是那红石头坠子系在白衣男子腰间，对着火灯，在雨夜下闪光夺目。文竟还未反应过来，那白衣男子，已背身往回走了。

　　文竟暗道，“那坠子，怎地这么眼熟，在哪里见过？”苦思冥想好一会儿，霍然开朗，再想到彩儿曾说此男子从黑阴教而来，惊诧万分，“是他？不可能罢.....”他思虑片时，心生一计，从树上一翻身跃下，悄声飞至门口，听门外无人，便打开门闩，开了一点门缝。

　　他将包袱和布巾，一起塞进怀里，装作从外面走进来的模样，朝中庭去，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有人吗？有人吗？”走一段路后，来到了一片竹林间，这才明晓为何刚刚望过来甚么也看不见，原是给竹林挡住了。眼下黑灯瞎火，又下着阴雨，更看不分明，不知从哪下脚，便用脚底贴着石子路一点点往前去，等穿过一条长廊，才看到火光，而一股淡淡的清幽花香又扑面而来，文竟伸手拽来一树枝凑到眼前，才发现是白色茶花。

　　文竟心道，“北流岛位于长江以南，以此推断水棲宫也该在长江以南，照理是不适宜种植茶花的.....”此时，雨已快要停了，月光也顺着雨滴慢慢飘下，竹林花林之间，只余沙沙的水滴之声。

　　文竟往前走几步，听得一阵木头折断的“咔咔”声响，再向前去，又有剑器挥舞声，文竟顺着那声音过去，只见前方竹林之中，一白衣男子正在月光下凝神练剑。

　　文竟有心想研究那男子招数来路，便躲到竹丛后观看。那男子反复练习同一招式，每出一招便劈断一根竖立的柴火，劈断后不扔，又继续出招，因而那柴火越劈越细，到最后只如筷子粗细插在土里。文竟看了半天，见那柴火是劈的越来越细，但粗细却不均，不是上粗下细，便是上细下粗，又见他虽是使出同一剑招，却不时加上一式，或减去一式，待出招更凌厉，或是见劈断刀口更锋利，才欣然收手。

　　文竟知此人正在自创剑招，心道，“他出剑只顾锋利迅猛，却不顾气行合一，只怕难成气候,倒不如他那日舞剑来的得心应手.....”再看了一会儿，见那白衣男子只顾一味自创新招，而无其他招数，不如想办法逼他使出自身武功，便索性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这一走，脚踩踏碎枝树叶就出了声响。那男子当即收招回身，持剑指向文竟，“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