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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公元20世 ...

  •   公元20世纪初,天津,曾经有8个国家的租界设立于此,9个国家设有驻军,堂堂大清帝国的心脏,就这样在他国监视之下怎会不亡!由河北区五经路、博爱道、胜利路、建国道这四条道路合围起来的四方形地区统称为意租界。梁启超老先生于辛亥革命后归国,1912年在天津置地修建“饮冰室”,在此前后居住15年,直至病逝。我想,著名的《中国历史研究法》、《清代学术概论》就出自此斋吧。
      我叫方冰,祖父以贩冰为生计。出生一瞧是女孩儿,除去失望,更多的是不在意,包括给我起的名字。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帮生意啦,天不亮就去永吉冰窖(西北角一带)拉冰。父亲因常年浸寒,腰腿不好,就把我打扮成个小子跟着,在我家其他姊妹是决不会同意的,她们觉得还不如杀了她们呢。我是没啥,骨头里就野的很,把头发一剪每天跟着马车拉冰送冰,走街串巷,日子不要太充实好不啦!
      炎炎夏季,骄阳似火。对所有的人来说,能够站在风扇前吹吹风,或者坐在空调房里喝杯冷饮,就是暑季最幸福的事了。现代人有许多种消暑方式,电风扇、空调。但是,在空调尚未出现、风扇尚未普及的年代,人们是用冰来防暑降温的。
      1938年,夏,炎热,正是好时候,这是家里售冰的黄金时段,老头要在这个季节把全家一年的开销奔挣出来,我专门负责给大户送冰。这天下午给肖家送完本就可以回了,伙计们跑过来,说还要再走一趟,我瞧那地址,是送去马可波罗路(今民族路)37号,是我家的常顾。

      马可波罗路37号是座二层独栋别墅。一层是会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起居室,书房,当然我从来没有上过二楼。就是这一天,这个下午,我遇见了我的女孩儿我的友情。
      王妈是这个家的老佣人,身材矮胖嗓门嘹亮。伙计们把冰卸在厨房后,她跟我说,你帮我照看一下,小姐在二楼,我要出去买点东西,晚上老家来人,正好让他们捎点特产给我孙子。我说,走您的呗放心啊。唉,那时的我特贫,没一点姑娘样儿。
      我对这家的miss米,很是好奇,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大的房子,只有她和王妈带几个跑腿的伙计。知道她姓米是有次37号开舞会,要我家送冰过来,老头说送到米家,我说米家是谁?他说,就是马可波罗路37号米家啊,叫她miss米是那天听到好多人这样叫她,可惜我没有看到真容。
      今天我的左脚,在王妈走后,迈上第一节楼梯时就在想她有多大,长什么样子,漂亮吗,还是很老很丑,脾气是否很坏,不然怎么会一个人住,呀,如果她很凶,凶我怎么办,我是不怕的,如果她很凶又很丑,我就捉弄她一翻再跑。就这样我来到二楼,正想哪间里有miss米时,对面的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孩,我觉得也就和我一样大,或者大点有限,她不仅漂亮而且安静,她的美不是用五官可以描述出来的,这种美不是看上去的美丽是让人觉得很美丽。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女子了,腹有诗书气自华,暗夜幽兰吐芬芳。静静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你觉得一切都不存在了,时间停止了。我像个傻子钉在楼梯口,不知是前进还是讲话,总之很无措。
      她看了我一会儿,却笑了。
      对我说,你是个女孩子吧。
      呀,你咋能看出来的。
      她说,你来。就把我牵进了屋里。
      她告诉我,她没有朋友很孤独,她很喜欢我,希望我能常来看她。她告诉我,她叫Lily,今年十七岁,家人在上海。我告诉她,我叫方冰比她小一年,家在西北角,卖冰的。她说她知道,有一次她看见过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要做男孩子打扮。后来,我开她玩笑,问她当时是不是喜欢上扮男孩子的我,她说不是,女孩子就该是女孩子,再怎么遮扮,也是看的出来的,只我那个样子实在好玩。那天,从37号出来,她送给我一个名字,叫Mary。之后,我们有许多次,互赠礼物,我也常带些小玩意儿给她,她还送给我过裙子,巧克力,可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给我起的名字。
      Mary是海的女儿是英国女王玛丽一世的别名,是女孩子的名字。这天之后,我吵着要留长头发,开始要做个女孩子,再也不让家人剪头发扮成假小子。
      整个夏天,我常跑去意租界。Lily给我讲故事,教我写字,认识地球仪。有时还读几句英文诗给我听,我觉得她很了不起。而我给她讲,储冰、藏冰、运冰,每年严冬分别从海河、南运河及护城河中取冰,分别藏于老城的四角——同和冰窖(今一宫附近),永吉冰窖(西北角一带),魁丰冰窖(东南角一带),以便供应第二年夏季人们对冰的需求,给她讲鬼故事,教她做饭,认识冰雪(我家那匹老马)。还唱两句河南坠子给她听,她羡慕我的自由。
      Lily身体不好,有严重哮喘,太剧烈的活动是不能玩的,我们一起看电影,她喜欢陈燕燕,我喜欢袁美云,有时也逛街,但不能时间太长。好在女孩子的友谊本就是建立在互相倾吐之上的,我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37号院二楼卧房的床上说话,好像总有说不完的事,也不知看到什么就大笑,真的有多好笑我不知道,这简直就是个循环,我们停止不了。
      从夏初到夏末,我由一个假小子变成一只小姑娘。梳起学生头穿上连衣裙,连母亲都暗赞,没想到小丫头越来越标志。Lily说女孩子的漂亮,不需要靠华丽的外衣,浓重的妆容,只要做到干净整洁,头发整齐,衣服不穿错,不乱穿,勤劳,自尊,自爱,不妄自菲薄,不贪恋虚荣,就是最漂亮美丽的女人。
      可是烦事也接踵而来,已经开始有媒婆上门找我爹提亲了。我把这个烦恼讲给Lily,她说,女孩子早晚都是要嫁的这没有什么。
      我夸下海口,不嫁不嫁永远不嫁,我要永远陪着你,我谁也不会喜欢。
      我问Lily,你有没有喜欢上谁,以后会不会嫁人。
      她说,有的,也会嫁人吧,不过她的婚姻是家族维系的工具而已。
      她爱上过她的家庭教师,可是他远洋走了,就算在,她也不会嫁给他,她身体不好,能活到多大都不知道,更别提生育做母亲。我从来不知她的病,如此严重,也没有触及过这样沉重的话题。那天的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无从安慰她。
      朋友,在你悲伤低落困难时,我并不能帮你改变什么,也说不出好听的话安慰你,可我的心如同你的心一样难过,你的那些经过,你的病痛就好像也在我的身上,我会随时随地无言陪伴你的。走出别墅,我感觉天空都是灰暗的,到家也没好好吃饭就睡下了。
      1939年年底, Lily又要被接回上海,说要过正月再回来,我遗憾的不行,早前,她说今年有可能在天津过,我还计划我们一起守岁,我还要教她放小鞭炮,逛娘娘庙呢。可是她要回家与父亲团聚,我也为她感到高兴。她走后,我无聊的不行,巴望着赶紧出正月。
      1940年闰年,是农历庚辰年(龙年);同时也是民国二十九年;满洲国康德七年,真是个乱世。过完正月最后一天,我就跑去37号别墅,看看Lily有没有回来。给王妈拜过年,我就跑去二楼找Lily,因为我听到飘下来的歌声,王妈是不听唱片的。打开房门,她坐在床上对着窗外,我悄悄走过去,本想吓她,但我预感气氛不对,就默默的走到她面前,她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安静的掉下来,我刚想张嘴问,她说,嘘,听完这首歌。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哎呀哎呀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满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哎呀哎呀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哎呀哎呀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她说,此次回来是收拾东西,五月份就要嫁去广州苏家,她对那位老师的爱恋就要结束了,哪怕只是她一个人的恋爱,嫁人以后也是不能再继续了。我在心里一时忘了我们也要分离,嘴上不住的咒骂那个傻瓜白痴大萝卜,为什么他没有爱上我的Lily,为什么没有发现Lily对他的感情,为什么就没有带着Lily一起走。我说,我要是个男的不管Lily同不同意都掳走天涯海角不分离。这么一闹,Lily却笑了,她说,对,那个大白萝卜那有我的大花姑娘好,哈哈哈,我们又笑做一团。分离的日子在即,我俩更比别时好,倍感珍惜眼前的友情,我都不想回家了,直接住在她家算啦。
      我们相约最后一天要在一起,我要去车站送她。三月初的北方,寒风吹在脸上仍像刀割一样疼,明天,Lily就要走了,我的心情也有如这寒冷的天气。早上就过来帮着收拾,赠送临别的纪念品,说不完的话,可想而知,夜里的我们更是不睡觉,讲话到天亮。
      清晨,王妈还没醒,我俩就偷跑出去了。我们要去意军营驻地探险,我们早就想干件刺激的事情。Lily告诉我,她发现有个小门可以进去,我们来到一间像实验室的屋子,在满桌奇怪的瓶罐中,Lily发现一小块菱形发淡蓝光的玻璃,我不知道要这叫什么就叫玻璃吧,很小的一点。Lily说,这可能是实验品,要把它带出去,带去广州。我觉得紧张刺激极了。
      就在我们已经快到小后门时,就快成功时,背后一名军官喊,站住!你们是谁!?。老天!圣母!我这一生的聪明才智就在这一刻爆发了!首先,我闪快的夺过Lily手中的试验品,含在嘴里,转过身,装哑巴,对军官乱比一顿。他看了我一眼,转向Lily问,刚才我从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放在嘴里?这一问,我一害怕一着急就把要试验品咽了!!!张开嘴,啊~啊~,摆手加摇头,意思是,没吃什么。Lily也傻了,一看我嘴里什么都没有,说不出话来也跟着摇头。军官一看遇到两个哑巴,兴许是我们走错路了,就示意我们赶快离开。俺求知不得!
      出来后,Lily就问我,东四呢?藏在嘴里哪了?
      我说,嘿嘿,你别急啊,我吃了。
      当时她就吵着要我上医院,我说不是吧,吃了你要带走的试验品,你开膛破肚也要拿出来啊。她说,不是,傻丫头,那是化学合成品,不知道是什么,会不会造成身体伤害,你现在非常危险。可是我不去,我也怕,我怕开膛破肚。我有理由的,我说,要真有伤害,我能站在这里没事?反正不去医院。回去路上她一直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反应,身体哪不舒服,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到火车站。
      我说小姐,你是希望我有反应吗?是希望我身体哪里痛?既然不希望,而我也没事,就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要走了,我们要分开了,你远嫁广州,他们对你可好,如果不好,就写信来,我死活也要找到你,帮你逃出来。你的这个丈夫可会爱你,如果不爱你,你过的不好,我也死活要把你接出来的,你的身体,你的,你不知为什么,我越说越激动,眼眶也红了,声音梗咽。其实我想说点开心的话的,不想这么伤感,我们讲好谁也不准哭的!
      她说,小冰,我的妹妹,我的朋友,不管嫁去怎样,她一定会保护好身体,她说她会给我写信,我们都要好好的,如果可以,我们还能再相逢。她说,小冰,天涯海角,友谊地久天长。我再也受不了分离的痛苦,我们抱在一起痛哭出声,王妈也跟着抹眼泪。最后她还是不忘我肚里的实验品,千叮万嘱,如有反应一定要去医院,去洋医馆,不要去看中医。我说小姐,你要再不走,王妈要找你要下月工钱了。噗嗤,我们又笑了。
      到了晚上,我开始胃疼,后来又肚子疼,发高烧,折腾了几天,母亲说,看把你疯的,病了吧。我也不敢说为什么,找来中医西医,用了一堆药也没好,一个月后,我已经不能下床,整天昏迷。家人以为我不行了,母亲更是以泪洗面。我想,完蛋了这次,果真,不会嫁人了。
      就在,他们为我准备后事时,我迷迷糊糊说,饿了,要吃东西。母亲做了碗,汤饭喂我。吃完之后,我睁开眼睛了,就这样,一天一天,我奇迹般的好了。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生理期没有了,我开始停止发育,几年以后,容颜也不老。我爸看我成了怪胎,就把我送到山东老家。
      又过了几十年,我还是没有变化,我开始害怕了,我周围的人开始害怕我,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变化而是不变化,我没法带在村里了。于是,找了一个好天气,离开了老家,向南方行去,我想找到Lily,我想她,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讲。
      可是我没有找到她,就这样,我经历了几个世纪,躲躲藏藏,神奇的出现再神秘的消失,几经辗转,我又回到我的家乡天津,找了份工作,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岁了,填工作简历时,我都不知道该写自己多大。我如一只吸血鬼活在你们身边,请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想被当做鬼胎研究,我把我的故事讲出来,是为了怀念我的朋友。
      那天我路过,意式风情街,脚不如自主的来到37号门前,静静地看着二楼,我说,朋友,我很想你,友谊真的地久天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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