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35、迷局（上） 微微有点黯

　　微微有点黯淡的光线，不是仲秋时分光澈透明的日光。
　　从推开的格子窗向外望去，天空是晴朗的湛蓝色，远远漂浮着几块银白的云絮，桔梗、龙胆等秋花秋草上，承载了清晨时的蜜露，更显得风姿宜人。
　　“——咳咳，这才几个月没打扫灰尘怎么就这么多……”
　　有点丧气地垂下肩膀，安倍凌羽将绵纸条扎成的拂尘斜倚在臂弯里，淡紫的长袖顺着手腕流泻下来，仍然是不染纤尘的模样。
　　正将一摞书摆放到书架最高层的神将，外表是一头茶褐色长发的清秀青年，有着琉璃般清透色泽的双瞳，清秀的面容尽管毫无表情，却蕴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凌羽在几天前终于获得了神将们的一致许可，得以从病号身份解脱了。对此，仍然卧床难起的昌浩表示各种羡慕。
　　不过即便不用再卧床，凌羽仍然不能帮助露树夫人做太多家务，因此她承担下了打扫书库的任务。
　　伸出手来轻轻按了按眉心，凌羽努力压制住那种轻微的眩晕感和无力感，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孙女！”
　　“喂！孙女！”
　　像是风吹过竹叶般窸窣的声响，熟悉的让人胃痛。
　　“……”
　　她苦恼的皱起了眉头，惹得神将无奈叹气。
　　从书库里走出来，轻轻将门合上，凌羽长长呼出一口气，挑起眉梢来瞪着那帮笑嘻嘻趴在围墙上的小妖怪。
　　“我说你们啊……不能喊名字吗？叫孙女什么的真是……”
　　遭受到了没什么攻击力的指责，其中一只粉色圆球样的小妖怪用尖细的嗓音说道：
　　“听说你和孙子都受伤了，所以我们来看望一下你！不过孙子还不能起床吗？”
　　“如果是昌浩的话大概会说‘不要喊孙子’一类的吧……好吧，我没事，多谢你们了！昌浩的情况也还不错……”
　　从走廊上走到庭院里，凌羽抬起头来看着围墙上的小妖怪们：
　　“不过啊，你们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看我们吧？”
　　真少见，一来就没要求什么要进来之类的，而是少见乖巧的就爬在围墙上和她打招呼。
　　“啊啊就是这样，这里有个大家伙，一定要见孙子一面呢！”
　　“——大家伙？”
　　“一时间也说不清啦！总而言之你自己来看看就是了！”
　　从围墙那头传来了类似于车子颤动的声音，凌羽在“跳上围墙去看个究竟”和“拜托六合看个究竟”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没什么危险性的一条。
　　“六合，能麻烦你看一下吗？”
　　神将沉默的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围墙前——围墙其实比六合要略微矮一点，不过这也正是每天晚上凌羽和昌浩能轻松翻过它的原因。
　　停在外面的是一辆看着很像牛车的妖车，轮子边是一张大大的鬼脸，不过看上去还是蛮憨厚的。
　　——其实凌羽一直觉得“鬼脸”和“憨厚”这两个词是搭不上界的来着。
　　瞥了一眼小妖怪们，凌羽眨了眨眼，仰起脸来笑眯眯地说道：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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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倍昌浩的背上漂浮着忧愁。
　　把不知道是第多少张的习字纸扔到一边，目前只能坐起身来的少年抱住了头。
　　“看来果然是只有勉强出仕的水平吗……？”
　　如果这个时候某只白色的小魔怪在的话，大概会为他痛心的撒上几滴泪水，然后会被少年投以杀必死目光。
　　自从他卧病以来，藤原彰子每隔两三天便会送来一封慰问的书信，可昌浩回复的频率大概也就是每两三封回一封吧，并不是他不想回复的原因，而是每每看到彰子优雅流利的笔迹，再一对比自身，昌浩顿时就苦恼的抱住了头。
　　这种苦恼之情在昌浩见过凌羽的字迹之后更甚。
　　凌羽的字迹虽然秀气端庄，却不太像是女孩子的笔风，正和她这个人的性格一样，严谨之中不乏随意。
　　正在那边兀自纠结的昌浩，却忽然感觉到一缕温和的神气在身边凝聚起来。
　　“昌浩，外面有一部妖车要见你。”
　　这种毫无波澜的说话语气……昌浩只知道一个人。
　　“六合？”昌浩回过头来，“妖车？”
　　面对昌浩朴素的疑问，六合给予了肯定。
　　努力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和“妖车”有关的词语，昌浩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是……车之辅？”
　　——会有妖车叫做这种名字吗？那明显是你自己取的吧……
　　为什么你会和凌羽一样去吐槽啊六合桑！不不不如果是凌羽的话绝对不会把这话放在心底的吧！
　　“但是车之辅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不知道。”
　　“这、这样吗……那六合，能不能麻烦你把我背过去……”
　　面对着笑的一脸抱歉，表情集齐了各种正派坦荡因素的安倍昌浩，六合可疑地沉默了。安倍家的人都是这样，会说出些叫人无法拒绝的话来啊……
　　说不定凌羽叫他来也有这一方面的考虑。
　　不过，凌羽总是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和思虑周全，但是有的时候也到底还是孩子气了些。
　　毕竟，也才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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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浩被六合背着到了书库边的庭院前，正看到凌羽抄着手和小妖怪们聊天。
　　淡紫的单衣外面套着白袭罩衫，为了保暖又加了一件露草色外褂，昌浩觉得那肯定是六合加上去的，凌羽自己对于冷热的概念从来都是忽视掉的，至少昌浩就没见过她特意去添加什么衣服，大多数时候都是六合无可奈何地提醒。
　　庭院里的花草极有风致，衬着安倍凌羽静立的淡紫衣袂，倒有种是绣在她衣服上的错觉。
　　安倍凌羽这个人，去怎么形容比较好呢？
　　如果一定要用某物去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秋水一般。
　　沉静、明净、澄澈，无论是微笑也好，话语也好，温柔之中都透着一股天然的冷意，但那并非是冷漠，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清冷。那么遥远，那么安静，仿佛触碰就会破碎，又好像永远都碰不到。
　　安倍凌羽这个女孩子，天性是比较柔和沉静的，但是也有某些刚硬的成分，虽然自身已经意识到，并且努力用理性压抑，但是有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感性压倒理性的局面。
　　“哟！昌浩，六合。”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凌羽侧过脸来冲他们扬起手，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而小妖怪们也有了热烈的反应：
　　“你好啊！孙子！”
　　“好久不见，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
　　“……别叫我孙子！”
　　这是郁闷至极的昌浩。
　　“晴明的孙子”，是昌浩的身份标识也是他的禁语。
　　无奈扶额的凌羽忽然听到了呼唤声。
　　“凌羽。”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正看见安倍晴明站在书库前冲她招手。
　　“过来一下，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进得书库来，发现格子窗都被关上了，室内的光线就有点暗沉，晴明也没有点上灯，就在书库里用来读书的小书案前坐了下来，凌羽也在他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好。
　　晴明少见地屏退了神将，此时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有种微微凝重的气氛蔓延开来。
　　其实细细一想，这是她和晴明第一次没有外人干扰地面对面谈话。
　　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晴明的面容很慈祥，虽然平时很有一种飘举的仙人之气，但是如果摒弃这些别的想法，单就看他这个人，似乎也就是个慈祥而睿智的老者。
　　“还好。就是偶尔觉得有点乏力和头晕。”
　　在晴明的面前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晴明的后继者，继承了晴明的血统，也许听听他的意见会比较有好处吧。
　　“是吗……”
　　“……”
　　老者的目光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凌羽抿了抿嘴唇，心中激烈的斗争，有种冲动想要一吐为快，说出了口她就会得到安宁。
　　“爷爷，觉醒了天狐之血……会怎么样呢？”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虽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答案是冷酷到令人发指的，可她还是想要知道，想要听晴明亲口说出来，那样她才能彻底的安心——也许是认命。
　　“我会怎么样呢？会死吗？”
　　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
　　弱小而无力的人类之血是无法与强大到足以通神的天狐血统相抗衡的。晴明深深地知道这一点。如果天狐之血真的暴走的话，凌羽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是他也……
　　倘若那火焰熊熊燃起，那么安倍凌羽这个人就会不存在了。身体、心、灵魂，会被火焰灼烧的连灰烬都不会剩下。天狐的力量能够使人类的身体和灵魂都削弱，再这样放任不管，凌羽总有一天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晴明绝不希望失去凌羽。
　　“如果天狐之血不暴走的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小姑娘还是想想安享天年的事情比较好吧！”
　　“我才十五岁哦爷爷，现在就想安享天年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凌羽眨眨眼，“不过我肯定会儿孙满堂给您看的。”
　　心里也明白，一旦觉醒，就总有暴走的一天。但是至少是现在，她还……
　　晴明无声的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串数珠。
　　那是用一串打磨的非常光滑的数珠串成的手串，看上去有点像是黑曜石般深黑剔透的质感，在微微有点暗沉的天光下，数珠有一波一波翎羽般的光纹，给人一种有些奇异的观感。
　　“这是……出云的……”
　　“经年的老东西了，现在看来还有点用处。”
　　晴明微笑。如果不是必要，其实他不想把这件东西拿出来，这象征着一段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让他的心隐隐作痛的回忆。
　　五十年前，他从出云的巫女那里得到了这件礼物。
　　“你手腕上的已经有碎裂的征兆了，现在先用这串数珠暂时压制……可以吗？”
　　凌羽点点头，从手腕上褪下红色绳结递给晴明，把这串黑色的数珠戴上了手腕。
　　晴明把凌羽手腕上褪下的红色绳结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忽然问道：
　　“凌羽，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件武器的？”
　　凌羽闻言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晴明一眼，想了想说道：
　　“大概是在……”
　　她忽然顿住了。凌羽下意识用手指按住了嘴唇思索起来。
　　对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她有了这件武器？
　　不是完全没印象，但是那印象模模糊糊，像是被什么人给遮蔽了一般……
　　注意到凌羽蹙起的眉头，晴明问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吧……大概。”
　　晴明皱起了眉头。
　　“对了，爷爷。”
　　“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您。”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们几乎完全没入黑暗了，凌羽说出这话的时候的表情，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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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辉满天，西边已经完全染上了橘红色，一颗孤独的星子，兀自在天空中闪耀着完全不能与夕日相争的光辉。
　　凌羽在书库里把剩下的书给整理好之后，慢慢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发现六合沉默地倚在廊柱边。
　　大概从晴明走了以后就一直站在这里了吧？
　　凌羽弯起嘴角想要笑一笑，却忽然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似的，有点酸酸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有点热起来了。
　　忽然觉得很难维持住笑容，在对方沉默却暗含着探究的眼神下。
　　“怎么了？”
　　神将弯下腰来注视着微微垂下头不语的凌羽，她短暂的笑容像是一闪而逝的花火，带着某种强硬掩盖的气息。
　　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的声调，但是六合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凌羽没有动。肩膀似乎微微地耸动了一下，依旧垂着头。
　　六合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放在凌羽的肩上。
　　“六合……”
　　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没有沉稳没有清扬的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带着鼻音。
　　神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一秒却撞进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脸和刚才沉默悲伤氛围毫不相符的明媚笑意的安倍凌羽笑的格外狡黠得意：
　　“果然被骗了！”
　　六合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心情简直比大夏天灌下三瓶冰镇酸梅汤还爽的凌羽笑得极其灿烂：
　　“我刚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骗呢~”
　　——被、耍、了！
　　三个大字撞进神将的脑海。
　　“好了好了我没事的哟，走吧，我饿了想吃饭。”
　　“凌羽，你现在越来越像晴明了……”
　　凌羽笑得眉眼弯弯。
　　人啊，还是笑一笑比较好，至少笑一笑的话，不会泄露那么多心事！
　　就像现在这样……私はあなたと一绪にいたい（我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