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27、Jasmine（上） 番外篇之一

　　——这神社后的树林……有这么大吗？
　　透明的风吹过高大的杉木林，树叶的摩擦碰撞发出沙沙的音色，仿佛低低切切的私语，但是那声音又太过于微弱模糊，更像是妖怪们窸窣的低笑……
　　仿若处在一个青玉匣子之中，连空气都似乎被染成淡淡的青色，除了好像永不停止却又那么空洞的风声之外，它是那么冷凝、静止——
　　寂寞的要死掉了一样呢……
　　被自己的联想惊了一惊，茶色短发的俊冷少年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凤眼。
　　“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苍老声线，带着点磨砂般的质感，幽幽的响起，和风声有种微妙的相称感，似乎就是从那风声中生出来的。
　　是一位老妇人。
　　绢地立涌纹样留袖，黛墨色绢缎上以戳纱绣着立涌图案，外罩更深一色的唐草纹三重褂，宽幅同色西阵织腰带上，露出白色桧扇的一角。
　　她满头银亮的头发纹丝不乱的绾好，面容却是与华贵暗沉服饰截然不同的苍老褶皱，竟如同橘皮一般，一双浅黑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个让他脖子后面有了种冰针般刺感的笑容。
　　不过……等一下，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您是迷路了吗？”老妇人静静的微笑着，这么问道。
　　“是的。”
　　无论觉得多么的诡异，但自小的家教还是令他回答了老妇人的问题。
　　“这样啊……那想必是很苦恼吧……”老妇人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愈轻，似乎是能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大起来的风声融合似的。
　　“那么，请让老身带您出去如何……您自己一人，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啊……”
　　老妇人一步步向着他走来，木屐踏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有冰块顺着喉咙滑下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僵硬的动不了。
　　“作为回报……把你的头颅给老身吧！”
　　仿佛伪装的幕布被人陡然掀开，这平和中隐含诡异的密林景色，随着老妇那带着不祥意味的话语，终于现出了本相——
　　隐隐泛着不详暗红色的深黑天幕上，一轮血色弯月妖异而清冷的照耀着，远处的杉木林发生了可怖的扭曲，逐渐成为一个类似于漩涡的存在……
　　这根本就是妖怪捕食的修罗之场！
　　从老妇人的脚下，细细密密的灰黑色气流像是蛛网般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蔓延张扬，灰黑的气团里好像有着小小的闪电，飘来的时候仿佛连人的呼吸一并堵住了，四肢百骸似乎被浸在冰水之中，神智也开始昏沉了起来——
　　到底该怎么办？！！
　　仿佛洞悉了他的所思所想，一道火线咻得将他和那老妇划开，也扭曲了这永远凝固的空间，他感觉不到丝毫热意，而那老妇的惨叫和扭曲的空气明明白白的昭示了这是何等的高温！
　　“果然有人呢……”幽微柔软的低语声，仿佛秋日的湖水，明澈而带着点微妙的冷意，但是柔软而略带奇特的腔调模糊了音色的清冷，虽然似乎偏向低沉，但确确实实是少女的音色——随着这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他陡然觉得身子一松，意识也不再模糊了。

　　“什么人！”
　　好不容易从那一团火焰中逃出的老妇嘶哑地喊叫，华贵的衣着早已破败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焦黑一片，形貌甚是可怖。
　　啪嗒——啪嗒。
　　那是木屐不紧不慢叩击地面的声音。
　　暗红血液般的底色上，忽然有一阵扭曲，有一点淡红的光芒在逐渐接近，从那迷雾之后，慢悠悠转出了一个细挑的身影。
　　初雪般白晰的肤色，形态优美狭长的漆黑凤眼有着宝石般的幽艳色泽，唇边轻轻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穿着一件印有白藤花纹样的浅青色外套，宽大的套摆下露出玉白的绢质单衣，越发显得纤细的身形不盈一握。
　　“不是你所能呼唤的人。”
　　伴随着这漫不经心的应答，他只看见一团白光迫近，老妇发出的惊怒尖叫几乎要刺破天穹，她狂乱的呼喊着、挥动着袖子逃避、想要驱开那团白光，然而衣袖与光团接触的地方，像是被高温烙焦一般迅速焦枯卷曲，露出的手臂被光线洞穿就化为粉末！
　　“灭！”
　　像是一场盛大祭礼的结尾，随着这声命令，那白光陡然暴涨将老妇完全包裹其中，老妇的喊声越发凄厉，忽而从那白光中爆出一团灰黑的烟气，闪电般划破空气，直直窜向远方，而白光紧紧跟随，和那灰黑烟气纠缠交锋，流落下星砂般的白色光点，随着时间流逝，白光势头微弱，而灰黑烟气瞄准了时机，陡然穿破了空间，不知去向何方。
　　“……”如同观看了一场绝妙的幻戏，演化出凡世所无的水月镜天，他一时竟是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问些什么。
　　“居然被逃掉了啊……你没事吧？”

　　轻轻地叹了口气，那贵族般舒缓慵懒的语调，却让人不知她到底是在叹息还是抱怨。
　　“啊……”他应了一声，望着少女纤秀的身影，陡然记起了此时的情况，问道：“
　　等一下，请问你是……刚刚的那位老妇是……”
　　少女似乎有点奇怪的望了他一眼，慢慢答道：
　　“刚才的老妇人是黑冢，是专门猎取美男子头颅的妖怪，你被她拖进了结界，至于我……是阴阳师。”
　　“阴阳师……”
　　只出现在传说中的职业，从事它的少女此刻却站在自己面前？！
　　矜持地微微颔首，她思索片刻取出一样物事。
　　一块以红绳吊起的小巧玉牌现在他面前，通体洁白，一望便知是以上好的白玉雕成，用浮雕和镂刻的技法雕出一片雷电风云，上书几个铁画银钩般的草书汉字——“阴阳师协会”。
　　“……” 居然还有协会？！
　　收回了玉牌，有一口浓浓的关西腔的阴阳师少女挑了挑眉梢：
　　“这位先生，虽然那只妖怪还没有被完全降服，不过请您不要担心，我们会把它解决掉的，那么……”
　　她姿态轻倩地侧了身子：“天快黑了呢……请回去吧。”
　　周围的景象好像粉碎成了无数飘尘，纷纷扬扬拂过眼前，随着看不见的轨迹飞向天际，最后融化在了一片温暖的暮色之中——
　　恩？暮色？
　　他这才发现，瑰丽的云霞不知何时遍布了原本蔚蓝的天空，玫瑰色的夕阳浸染了一身浓艳。
　　来的时候还是下午。
　　阴阳师冲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夕阳在她的背上，投射下模糊温柔的光辉。
　　“真是的……看来暂时没办法向葵姬交代了呢……”
　　把玩着手上小巧的玉牌，阴阳师想到会长大人托着她那根矜贵的烟杆，挑着狭长的狐狸眼似笑非笑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唔……看来有必要多注意一下那个人了。
　　比暮色还绮艳几分的微笑，在玉雕般的容颜上，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