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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其友声(下) 这 ...

  •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让我很难入眠。
      也许是一心想寻找安稳,在梦里,我看见了我的过去。顺着走廊,上楼梯,狭窄的旧小区,白墙上早就变得灰灰黄黄,密密麻麻的蓝黑印刷小广告,楼道的窗户开着,夕阳射进来,空中的微尘游浮,外头是喧嚣的汽笛声,这些都是现代的特色。家家户户在孩子放学的时间做饭,孩子们要看电视的吵闹嬉笑声,每一层厨房传来的饭菜香味,伴着我一步步往上走。
      我推开家门,爸爸还是喝着小酒,对着妈妈做的菜挑剔。妈妈一贯左耳进右耳出,帮着我把鱼缸的水换了,这才双手揉揉围裙,坐下来吃饭。还是老样子。
      那景象只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天亮了。睁开眼的一切,和以往没有任何关系,那份珍贵的记忆,我会像孩子玩过玩具之后,将它们放进大盒子里,然后深深放进床底下。
      空虚难免。
      “小姐,你醒?”奶娘关切的看着我。
      “嗯。”
      “小姐你的脸,还有脖子是怎么了?”
      “我的脸?”我看不见,伸手摸了摸,靠近耳朵的位置,有道凸起的痕,再低头看看脖子和肩膀的交联处,也尽是淤青和暗红的指甲划出的伤口。应该是被那帮异族人推搡的时候弄去的吧。我揉揉眼睛,忽然,我涌上心头的是,我不该觉得宇文尧眼浅,因为此刻我居然也有种莫名其妙想要流泪地冲动。
      “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我慌忙摆摆手,“我昨个有...蚊子,对蚊子,我自己抓伤了。”
      “怎么抓成这样。”
      面对奶娘的心疼,我跳下床,乖乖的穿上衣服,心虚的说:“没事啦,会好的。”
      “我待会去前院取些药膏来。”
      “嗯。嗯。”我拔腿就往外跑。

      阳光暖暖的晒在院子里,现在大约才辰时,这个时候慈恩一般都会在小厨房倒腾起我今天的食物,我打算去看看。可走出去没几步,感觉有些不对。虽然林棣郗是想起来什么时候上课,就什么时候上课的随便人,但生活习惯是每天早早他醒了就发出各种声响不让我好好睡觉的人啊,这个点了,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我推开门,沈居禄那单薄的身影,伫立在空荡荡的房间,手上卷着书册。他漆黑的头发湿湿的条条缕缕贴在一起,淡绿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旧。
      “早。”
      他虽然一直表现的一言不发,但我感觉到,他不是个沉闷的人。
      “早的是你。”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根发带,三下五除二的将头发挽了上去。
      “头发不擦干会感染风寒的。”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不可闻。但却仿佛有根针,扎进了我的胸口。我记得慈恩说过,他并不是徐家的书童,最多只能算是寄人篱下,可十三岁的他却这样内敛规矩。他和语谚、宇文尧不同,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心智。不免让我觉得愧疚、心疼。
      我向来粗线条的神经,很难对任何事情上心。所以,对任何人之间的相处,我只求一个不排斥。但我又有截然相反的好奇心,越是别人触及不到的细节,我越是喜欢往里投入各种精神,喜欢那种蓄谋已久的大秘密被剖析的感觉。
      “喂,我这可是关心你哦。”
      他转过头,问:“那我就该谢你?”
      这倒也没什么不对。
      我撇嘴,除了看书,貌似抬杠才是他的爱好:“林棣郗...大学士呢。”
      “出去了。”
      “那你在这干什么?”
      “我睡在这里。”
      “你睡在这里?”
      “嗯。”
      我的好奇心就更重了。趴在他看书的桌子前面,不自觉地拍了他的手一下,问:“你和林学士什么关系啊?我听慈恩说,你是林学士托我大姐照顾的...”
      我的话,被他倒吸的一口冷气打断了。他有些不自然的将书放下,拉了拉他的右手的衣袖,然后垂在了背后。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躲什么?”我用力的将他的右手扯了上来,他一僵,闭上了眼睛。
      “疼啊?”我万分歉意,“对不起,对不起,你的手怎么了?”
      “脱臼了吧。”他不肯定。
      “怎么...哦,是不是让那女的弄伤了?”
      他点点头。
      “一定是那个摊主挣脱的时候...你等我一下...”昨天完全没有正面接触的我,都让他们弄了好几个伤痕,何况是他呢。
      我一路小跑,来到厨房,慈恩正在看着蒸笼,往下面加木柴。我看见我想要的两样东西,拿了就跑。
      气喘吁吁的跑到沈居禄面前,兴冲冲地说:“擦这个,很快就...手会好的。”
      “这个?”他不可置信,“韭菜?怎么可能!”
      将韭菜和半瓶小花雕放在桌上,我拍拍胸脯,撸起袖子,对他说:“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给韭菜一个面子吧。”
      我是不能说,我妈妈以前那是街知巷闻的跌打能手。妈妈的外婆祖上是跌打大夫,到了改革开放,老人家因为不是正规医护人员,诊所就被取缔了。外婆胆小,所以老妈就继承了,但她一心想当裁缝,就被分配到了绣衣厂工作,这门手艺就搁下了。
      后来,我淘气,老是和大院里的孩子打架。时常有打着石膏的小朋友来我家告状,妈妈总是一脸不忍地看着他们露在外面的手肿胀的不成样子,于是耐心赔笑,想方设法哄着对方家长答应,让她来试试。每次都只用韭菜和老酒,配合着一套手法,舒经活络,捉骨接骨,百试百灵。这事有一就有二,妈妈的威名不胫自走。
      虽然应该感谢我,但她每次还是会结结实实的打我一顿。
      “手。”
      “我看算了吧...”
      “你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懂不懂?”
      “没那么严重吧?”沈居禄看着我挥动的韭菜,苦笑,“我待会去买药...”
      “伤筋动骨一百天,买药喝下去有什么用?”我对着沈居禄威逼利诱,“你看,你这还是右手,怎么读书写字?怎么穿衣吃饭?”
      他有点动摇,迟疑着在我对面坐下。
      “手。”我将头侧到一边,摆谱着伸出手,上下招呼。
      他闭上眼睛,将手放在我的手上,视死如归。
      “放轻松。”我倒了点酒,在手掌上,慢慢敷在他的手腕上,故作专业地沉吟道:“喏,手腕呢,经络它很重要,所以呢,它一定不能横着揉,得竖着揉。”
      老妈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我把韭菜掰成小段,在手里搓出了汁,按在沈居禄的手腕上,学着老妈的套路,有模有样的揉了一阵,再上下掰着,再一用劲,向左右一拧。
      咔嚓一声,骨头归位了。
      “好了好了!”我一蹦三尺高,“哎呀,没想到我第一次出手,就那么成功。”
      “什么!第一次?!”沈居禄反指着自己,怒不可遏,“你既然知道右手多重要,你还拿我的手当儿戏?!”
      我拿起他那只反指自己的右手,得意道:“这不是好了吗?”
      他将两只手放到面前,反复看了看,动了动,于是他尴尬的转身,清咳了两声:“韭菜的味太大了...你去洗洗手吧。”
      “嗯,那我走了。”
      我拿着剩下的韭菜和酒坛子,就要出门。
      “等等...”他支吾着,往后躲了躲。
      “有事?”
      “谢谢。”轻不可闻。
      “甭客气,咱们是朋友嘛。”
      “是...”
      依旧是那般,轻不可闻。
      真是腼腆青涩的少年。罢了,这次的成功我很满意,至于谢谢什么的,我倒不是很需要。
      不管怎样,沈居禄,对了我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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