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菂》廊亭风

4、第 4 章(新) 寅时，秦菂

　　次日寅时，秦菂被一阵鞭炮声惊醒。听说此时放鞭炮能吓走那些沉迷凡世的脏东西，使来年顺坦。
　　外间的叶儿听见声响，知道她醒了，便打了灯披衣进来，“现下天还早着呢，小姐多睡一会罢。”
　　“睡不着了。”秦菂随便挽了发髻，披了一件锦罗大氅，“你把窗户打开罢，屋里头怪闷得。”
　　“可外面吹着风呢。”叶儿不赞同道。
　　“无妨，我又不是纸糊得，哪能那么容易坏。”
　　叶儿无法，只得开了一扇侧窗，风呼呼地涌进屋子，吹得帘缦扬起。
　　院子里传来老管家忙碌的脚步声，秦菂笑道：“每次过节，老管家就变成一只陀螺了，转个不停。”
　　叶儿瘪嘴，道：“小姐是说我太悠闲了么？”
　　秦菂好笑地眄她一眼，假斥道：“你这小妮子，越来越没个规矩了。知道自己太过悠闲，还不快打水过来伺候我洗漱。”
　　叶儿笑道：“是，奴婢这就给小姐打水去。”又夸张地行了一个大礼才出去。
　　秦菂踱至窗边，屋檐上的灯笼给走廊罩上朦胧的红光，把廊边几株园景苍松打成几团分不清界线的黑影。风还在吹着，雪却没再下了，空气还算是清新。
　　想着叶儿还有一段时间过来，秦菂便挑了一盏琉璃罩灯出了秦府。
　　她一路绕过那些有灯火的人家，径直去了倚梅亭。却不想，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辰，不止她一人有如此雅兴。
　　一盏画有鱼戏莲叶的白纸灯笼挂在亭檐，白光笼罩下，白衣男子披散着头发斜靠在亭柱上，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勾着一枝红梅在嗅。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望过来，凤眼含笑，唇畔点点风情，脸颊上有着微红的酒晕，许是露重，他的头发上蒙上了一些白雾。
　　秦菂心里噔地一下，这不是那日雪中之人是谁！
　　男子松了手中的红梅，笑道：“没想到小姐与在下竟是同道之人，如此情景下相逢，岂不是缘分。”
　　秦菂步入亭中，拍掉身上的细霜，嫣然笑道：“小女子岂敢与城主同道，不过是起早无聊，随处走走罢了。”
　　苏景恍若不觉她话里拉开的距离，笑道：“昨日在下趁众人行酒令时逃出宴席，本想随便到个地方醒醒酒，却不想被小姐的琴音吸引，入了神，不自觉地就擅入了小姐闺院，唐突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秦菂倒没想到他能如此淡定从容地承认，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便一言不发地走到另一方观赏起朦胧中的那一树梅来。
　　那树腊梅一半隐在夜色里，一般笼在烛光下，疏影横斜风姿摇曳，没有白日红得耀眼，多了几分沉稳，正如矜持的大家闺秀般，另有风韵。
　　“小姐昨日弹的是什么曲子，如此恢宏大气，倒跟别家的小姐不一样。”他坐在她对面，问道。
　　秦菂拨弄着身前的一缕头发，并没有看他，答道：“那曲子叫《风吹雪》，不怪你没听过，不过是我闲时无聊作的一支怪曲罢了。”
　　“以字识人，以曲品性。秦小姐虽是闺阁小姐，倒有一派豪迈之气，心性胸襟不输男儿，苏景佩服。”他的声音如斩金斫玉一般，格外好听。
　　秦菂终于侧头看他，笑道：“苏公子不嫌弃秦家地位低下而与我们交往，也不似其他王侯那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这一点倒另秦菂刮目相看。”
　　二人分坐两方，隔着桌子打量彼此。
　　苏景倒是从容得很，噙着笑，慵坐在那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秦菂。几枝梅花旁溢出来，恰恰在她身侧，她一袭绯纱裹身，外披银氅，一头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随意处增添几分媚色，而她的双眸却愣地清明得很，仿似所有事都能被看透一般。好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若身为男儿，必能干一番大事业！这是苏景眼里的秦菂。
　　而在秦菂眼中，苏景不似其他世家公子那般跋扈，行事豪迈不羁，在灌入如此多烈酒情形下眼神还能保持精明，一举一动不失仪态，若不是酒量好，便是自控力强，这样的人必能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被他视为敌人是最恐怖绝望的事情，难怪这些年青龙城能扼住靖国而不损一草一木。
　　二人缄默间皆将对方脾性摸了七八分，心里无不是欣赏。
　　此时，更多的人家放起了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倒增添了不少过节的气氛。
　　苏景笑道：“在下十六接掌城主之位，十年来，每年开岁无不是在皇宴上度过，倒十分乏味，不如独自安静喝酒来得痛快。像这个时辰，听听鞭炮声，也比那些烟火来得更有情趣。”
　　秦菂恰到好处地笑道：“那秦菂真是罪过，扰了城主雅兴。”
　　苏景道：“官场上的人最是虚情假意阿谀奉承，纵是你拿的一根草也能给你说成是奇珍，和这样的人喝酒有什么意思。秦小姐又岂会是这样的人，既然不是，又如何能破坏在下的雅兴。倒是在下一介愚人，又刚从那个恶臭的地方出来，不要坏了小姐赏梅的心情才好。”
　　他又是偷溜出来的么，胆子也忒大了些！秦菂想笑，又不得不做出一副矜持的样子，道：“城主多虑了。”
　　“在下听闻秦小姐不仅琴棋书画无人能出左右，就是那酿酒也是一个好手，就是不知在下有没有那份荣幸能够浅尝一二。”苏景说得无比恳切，然，下一句却让秦菂狠狠地哽了口气，“权当秦小姐打扰在下赏梅喝酒的歉礼好了。”
　　此厮无赖！
　　秦菂面色不妙，却发作不得，只得起身道：“出来有些时候，是该回去了。作为歉礼，我会派人明日将酒送到贵府上。”
　　苏景亦是起身，笑道：“何必如此麻烦，况且明日在下要往丞相府中赴宴，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府。不如这样，等在下得空了亲自来取如何？”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柄伞，递与秦菂，道：“现正是霜起时候，秦小姐可小心莫湿了头发。”
　　秦菂想要推辞，然，他却径直地将伞塞入她手中，率先走了出去，袖袍扫到秦菂手背，有些潮湿。
　　刚过转角，他又退回来，冲有些呆愣的秦菂笑道：“秦小姐可别忘了！”他的轮廓被烛光照得很清晰，几缕被霜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嘴角含笑，眼里流春，几分荒诞几分风流，真真一个妖孽！
　　秦菂暗自咬牙，无奈地目送他离去，将氅口紧了紧，也撑着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