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菂》廊亭风

3、第 3 章 年三十那天

　　年三十那天，萧宁遣贾贵告知秦菂她身子已痊愈，让秦菂不必担心，还说这两日家里来客，不能过秦府来。听了贾贵的传话，秦菂也没说什么，只让叶儿取了前几日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月白梨花镶边披风给他，道：“这披风是父亲前段时间从青龙城得来，据说最是御寒。你且替我转交予姐姐，让她自己好生休养着，我过段时日便去看她。”贾贵赶紧接过披风，道了谢，便随了全德出去。
　　秦菂从书架上取了本医书，躺在榻上看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儿拿来新的汤婆子，道：“小姐真是什么书都能看！可不累着？”秦菂接过汤壶，头也不抬，道：“这有什么累的，且懂得医理是只有好处的，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娘亲，这样也免了去请外面的人，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既学到了知识，又节省了开支。”叶儿笑道：“果真是老爷的姑娘，血里流的都是生意经！”
　　正说笑间，全德从外面过来，立在门外道：“小姐，夫人叫小的来请您过去，说是今儿请了戏班子过府演出，让您去陪着看看。”
　　秦菂放下书，起身道：“都来了些什么人？”全德回道：“概是老爷生意朋友的妻儿家眷。”
　　接过叶儿手里的披风，穿戴整齐，秦菂便出了门，全德紧跟在后面。
　　“爹爹在做甚？戏台搭在何处？”秦菂紧了紧披风，问道。
　　全德回道：“老爷在大厅招待客人，听说是从青龙城来的。戏台搭在明月榭里边，现在该是开唱了。”
　　秦菂不解，问道：“青龙城来的客人？你可知道是谁？”全德撩开前头的布幄，躬身回道：“小的并不知，不过看老爷的样子，应该是贵客了。”
　　秦菂进了明月榭，戏已然开唱。秦夫人见秦菂来，忙让她坐了过来，向其他夫人道：“这便是小女秦菂，自小被宠得没样，不懂规矩，望大家不要笑话才好。”一个头戴珠翠、身着蓝色绣芍药锦衣的夫人笑道：“小孩子懂什么，看秦姑娘未到及笈便这般沉稳大方，哪像我家丫头，整个一猴头，哪还坐得住，也不知现去了哪。”
　　秦夫人为秦菂正了正头上的金丝绒花，转头向那夫人道：“陈夫人不必担心，府上不大，且有丫头奴才跟着，陈小姐不会有事。我们好不易聚一次，还是不要错过戏好。“说完也不再做声，只看起戏来。那陈夫人见恭维不成，倒找了没趣，也只得转头装作喝一口茶，接着看戏。
　　戏文讲的是一个极悲惨感人的故事。男子叫做陆生，从小被父母丢弃，受尽世间凌辱，后幸遇水娘，并与之结成连理，一年后又得一子。这本是他极幸福的时候，不料战乱突起，他被征入营。等战乱平息，他带着一身战功回来，水娘却早已身去，只留得他们的孩儿四处流浪，乞讨为生。
　　眼见着榭里的人都哭得湿尽泪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多凄惨的事。秦菂赶紧让戏班唱了出喜庆轻松的戏，大过年的可不能见泪。
　　怎晓戏刚唱半出，一道红影从秦菂旁边闪过，直扑入旁边陈夫人怀里。原是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陈小姐，果真如其母形容的，猴头般活泼、可爱。只见她身着青色袄裙，外罩同色毛卦，头上梳两个小髻，分别用水蓝丝带系着，两只大眼盯着母亲，嘴里急道：“母亲母亲，刚才我遇着神仙了，就在荷花池那，他飞到池中拾起我的锦带就不见了。”陈夫人以为是小孩子乱说，也没当回事，只让身边丫头带了下去重新梳洗一番，才不好意思道：“让大家见笑了。”
　　秦夫人笑道：“这也本没什么，小孩子就应该这样，若是那时秦菂也能如此，我不知能有多高兴呢。”说完大伙都跟着笑了起来，秦菂也没怎么理会，只装作是看痴了戏文，不知他事。
　　好不易熬到戏散，秦夫人又招呼人送来一些吃食茶水，聊了好半天，秦菂也不动声色，有人问便答，没人注意便也只吃着茶观察眼前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觉着也挺有意思的。这一坐便是一下午，等人散了，秦菂便早早回了，说是不去吃晚膳。秦夫人想着她吃了许多茶点，便也没阻止。
　　回到院落，让叶儿和其他的丫头小子去用晚饭，秦菂直靠在背椅上，揉了揉脖子、肩膀，直觉累得慌。此时不知怎么又下起了雪，雪絮似的飘下来，没人的院落特别安静。一时心动，秦菂取来凤尾焦，手指轻拈，一曲《风吹雪》从弦里飘出。秦菂直觉得这腊月的雪并不是柔情的女子，是故选择了一曲有力的曲子，献给漫天的雪。
　　秦菂边弹边望着飘洒的雪花，好似看一个故事。突地发现，不知何时院落门边立着一位男子，身着月色袍子，脚蹬白色皮质靴。再看他，长发高束，薄唇半弯，眼绽星辉，眉插入鬓，真真一个俊眉朗目的俏儿郎。
　　秦菂心思婉转几回，度着男子的身份，却见他含笑向秦菂点点头，便转身没入雪里。那笑直直让秦菂想起阳光下绽开的白花，温暖并且美丽，让人不舍忘记了去。待她回过神来出了门去，哪还有什么人，只有一干子丫头说笑着过来。
　　叶儿眼尖，老远看着秦菂站在门边，便提了食盒小跑过去，道：“小姐怕是该饿了，我带了些吃食过来，小姐快进来吃着些。”便自顾自向屋里走去，走了一段距离也不见秦菂过来，回头看，秦菂还站在门边，不知在望着什么，便上前道：“小姐看什么呢？”秦菂转身回屋，道：“没什么。”又不经意问道：“你们适才过来时候，可有看见什么人？”叶儿将食盒搁在桌子上打开，取出晚点，回道：“没见着什么人，怎了？”秦菂拈起一块糕点，小吃了一口，道：“没事，随便一问。”
　　叶儿又叫小厮打了热水来，全倒入浴桶中，道：“年三十晚沐浴，可洗掉一年的厄运。”又随手丢了些沐浴用的香料，用手试了试温度，觉着好了，便扶了秦菂过来。她把秦菂的长发打散，放在浴桶外，用着软布轻轻为秦菂擦拭着。秦菂掬了一把水洒在脸上，问道：“今天来的青龙城的客人走了么？”叶儿道：“走了，听说来的是青龙城的城主，皇上明日举行百官宴，四城主都在邀请之列。听说老爷和上任青龙城城主交情甚好，是以新任城主也算是代父亲探望旧友。”秦菂惊道：“竟是青龙城的城主！”想想父亲为人豪爽，虽为商人，却气质沉淀内涵，结交之人莫不是性情之人，所以惊了之后倒也平静了。
　　站起身让叶儿擦拭尽水珠，秦菂又问：“你可看到那城主是何模样？”叶儿取来衣服放着，便出了屏风，只在屏风外等着秦菂更好衣服出来，听着她问，便回道：“那倒没有，不过，听老爷跟前的人说，是个很温和俊俏的人，神仙似的人物。”里头秦菂一笑“难道是陈姑娘看见的神仙？”外头叶儿亦笑道：“那陈家姑娘倒是可爱天真得紧，听说今儿她在荷花池边玩耍，不小心锦带被风吹入池子，正急得要哭，恰城主经过，便帮了她一把。”
　　秦菂系带子的手一停，道：“没想到真有这回事，那么他”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叶儿也没听见。
　　沐浴之后，她便携了叶儿去给秦老爷、秦夫人拜年，领了好些压岁钱，回来便又赏给了底下的丫头小子。折腾半夜，刚躺下闭上眼，脑里忽又浮现那袭白衣，连忙翻个身，小声道：“竟是他！”
　　外面的雪渐渐收了声势，明儿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