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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火,银亮色的火,夹杂着暗红色的板块,剥落黑暗的、正在崩塌的空间。焰炎灼灼,蚀骨附魂,地在烧,天在烧,天地之间已经看不出来别的颜色,只剩下灰的黑和银的红。
      地火在向天火蔓延,天火在向地面攻陷,瞬间天地之间便银亮一片,仅中间有一颗圆溜溜更加亮白的珠子。
      那是,我的瞳仁。

      我有些眼疾。
      闭上眼睛总会看到炎热的火,或者寒冷的冰,在眼皮后面的世界里封锁整个空间,取代黑暗的本源,然后在睁眼的一瞬间湮灭成飞灰。
      我睁开眼,冰冷的雨水立刻争先恐后地覆盖而来。

      暴风雨已经持续了两天。

      我站在医院的楼顶上,俯瞰陈刚那辆小得可怜的QQ,雨水纠缠着湿透的头发,从头顶潜行到发尖,凝结滴落,又重新汇入千万亿滴无根水中,消失无踪。
      “怎么又在这淋雨?上次感冒高发烧吃药打针都忘了?”
      一支天蓝色的伞在我头顶笼罩出一片阴影,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个逼仄阴郁雨天的一只蘑菇,孤独地盛开在楼顶。
      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
      我转过身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清楚了来人。
      冯盛。

      我来S市一年了。
      S市是个大城市,繁荣昌盛,高楼林立,名车川流。
      当然,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地铁门口卖唱的艺人,天桥上乞讨的残疾人,路口蹲着的生意人,身边的牌子上写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字“高价收购手机、MP3”。还有在建筑工地上定钢筋的农民工,汗水从他们脑袋后面渗出来,散发着燥热和放荡的味道,汇聚成流,滴落在带有黄渍的汗衫上。
      当然少不了在路上顺东西的耗子,带尖的双眼紧盯着的不仅是人们的口袋,还有猫儿的脚步。
      人多了,工作就少了,在这个城市,仅有高中文凭的人能找到工作么?

      在找到工作之前,我住在一家老房子的一层,房东长得不像功夫之王里面的包租婆,对于钱财的吝啬程度却比其更甚之,房租一旦拖欠两三天,就给我掐电掐水,常常和其他凶悍的房客吵架,甚至赤膊上阵干起来。
      比如和我隔壁的一个妓女。
      我想,女人做妓女是种无奈之举,或者,天生就是妓女。

      如此看来,在这样一个城市要找一份工作十分不易。当然,有些人是有优势的,就是这样的优势给他们带来了工作,不必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必每天省吃俭用吃馒头咸菜。
      比如,我。

      我是一个美女。
      这一点我不必谦虚。
      皮肤白皙,身材修长美好,乌黑的长发及肩,眨眨双眼,便可电死一群屌丝。
      这样的优势在找工作时是很赚便宜的,比如仅有高中文凭的我进了一家小型的报刊。

      报社的总编是一个年过四十的更年期老男人,头顶微突,双眼无神且凹陷,双颊粉刺些许,暗红色的肥厚嘴唇总是在催促着员工们,像是苍蝇一样烦人。
      员工们唯唯诺诺地向他表现着鞠躬尽瘁的行为,却总在我经过的时候窃窃私语,白眼不断。
      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是每当我被一坨肥肉压着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他们是否也能理解我的感受呢?

      我们住在一起。
      这并不是秘密,我也觉得理所应当。不和衣食父母住在一起,能和谁住在一起呢?

      但是和衣食父母也有吵架的时候。
      每次吵架,都是一次奇异的化学化学反应。
      比如上一次,我失手打碎了他心爱的瓷砚台,虽然他从来没用过它,置放在阴暗的壁橱里已经很久了,我只是擦了擦灰而已,它便挣脱我的手奔向了大地。
      大概是太自命清高了,于是选择了毁灭。

      一只砚台的骄傲是这次化学反应的催化剂。

      忘记说一点,我的衣食父母叫陈刚。
      晚上父母回家之后,看到家里糟糕的场景,于是化学反应开始了。
      我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牙齿与舌头剧烈地碰撞,口水从缝隙中溅出,犹如一团团发亮的火星,我使劲眨眨眼,眼前的火星粘连成一簇簇亮白的火花,落在他暗红色的衬衫上,刺目奇异。
      当然这不是真的,我眼睛有些暗疾,虽然我不知也不敢得知我的病,但现实与幻觉还是分的清楚的。
      只是我一直在想,若这是真的呢?
      溅落在陈刚衬衫上的电火花,瞬间将他的衣服灼烧出几个窟窿,这些窟窿自然圆滑,形状优美,可既非出自大师之手,也不是男式衬衫新款式,他自然更加恼怒,唇舌间的碰撞也愈发频繁,更多的火花如高压水枪中的水一般喷涌而出,小窟窿变成大窟窿,最后烧掉了他全身的衣服,这下臃肿的身材和粗糙的皮肤都暴露出来啦!他恼羞成怒,竟跳起来破口大骂,恶毒至极的句子带着灼热的熔岩从他的嘴巴里耳朵里眼睛里涌出,似乎全身有孔洞的地方都会说话,都在诅咒、唾骂,散发着不屑和腐烂的气味,于是火烧得更猛了。
      先是梳理得油光的头发,然后是黝黑的皮肤,模糊的筋肉,白生生的骨骼,最后就只剩下空气中的一团火气在燃烧,但咒骂之声依旧从那团浑浊浓稠的黄色气体中传来,我拿起身边的水杯,狠狠地泼过去,“嗤”的一声,像是将一杯冰冷的水泼在烧的赤红的铁块上,散发出刺鼻血腥的味道。
      世界安静了。

      这件事情的影响持续了很久,犹如这场暴风雨一样。

      家里的味道挥之不去,我只好在街头徘徊游荡。凌晨三点,S市依旧灯火通明,街上的人却已经不能称作是人的生物,他们双眼迷蒙,精神萎靡,脸色枯黄,灵魂游荡于躯壳和昏黄的灯光之间。
      比如我身边这只。
      抚摸着我的手如同粘腻冰冷的泥鳅,滑来滑去。
      我已经困倦得抬不起精神来理会他,逐渐的失去了意识,在陷入昏迷之前,听见放荡的笑声和气急败坏地怒斥。

      我梦到我又搬回了那间阴郁的地下室。
      带着霉斑的黄渍墙壁,低矮的木板床,肮脏的通道与吵闹的菜市场又重新回到熟悉的生活。
      我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面对面的两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房东与妓女。

      说起来,我与这妓女也有些缘分。
      在来S市之前,我在D县的高中读书,那里的女孩子有着妖媚的眼角,打着许多耳孔,男孩子有着孔武有力的臂膀,老师们麻木无力的面孔,家长们几乎不曾出现过,即使出现也只能远远地嗅到带着汗臭味的人民币和呛人的黄土气,孩子们便一哄而散或者站在远处相望。
      他们在害怕。

      这妓女和我都是她们其中的一员。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很惊讶。
      在我的印象中,虽然学生们都很放荡不羁,但还是被年纪的约束限制着,不至于糜烂成泥。
      仅仅是一年的时间而已。
      熟悉的人们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房东的双手粗糙且老茧众多,力气丝毫不输给她家男人——一个瘦弱的S市男子,打起架来凶猛十足。
      我站在他们对面,看见他们的嘴巴快速地蠕动着,有飞溅的火苗不断从里面冒出。
      大概又是因为房租问题吧。或者同为女人,房东对这个职业带着与生俱来的鄙视与不屑,对于如此见不得光的低卑的人敢于挑战自己的权利更加恼怒与羞耻。
      于是房东伸出了手,去拽那对巨大无比的银色耳环。耳环的边缘与妓女柔软的耳垂亲密地交合着。
      我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受到耳垂撕裂时耳鸣般的疼痛。
      房东硬生生地将耳环从她的耳朵上拽下来了。
      巨大的伤口带着触目惊心的血泉撕开了这个空间的听觉。
      “我操你妈!”“精神病!”“下贱!”“不要脸!!!”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因为在这发生之后,妓女就消失不见了,可能是由于受不了房东的苛刻,或者重新去谋了另一份营生——这是我最想看到的。
      更或许,她被房东撕裂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睁开眼时,我不自觉地去摸耳垂,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耳洞。
      周遭一片白色。冰冷的药水不断注入我的血管。
      床边坐着一个俊朗的男子。他就是冯盛,后来,他变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警察把我叫去做口供。
      “你昏迷前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女孩子怎么大晚上的还在街上走?”
      “我迷路了,有人过来摸我,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在这之前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小三。”
      我微笑地望着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惊诧地抬起头来。
      他的头顶悬挂着巨大的横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从警察局回到医院的时候,S市已经华灯初上。
      他们告诉我,冯盛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从混子手中把我弄出来,背到医院。
      我倒是觉得是我拯救了他。
      因为他每次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是他是这个城市里另外一朵寂寞的蘑菇,在寻找多次后,终于找到了我这朵从未见光的蘑菇。
      现在我们是一对蘑菇。

      过了些日子,又有警察找上门来。
      在医院安静舒适的环境中,反而让本应生长在腐殖物内的蘑菇变得萎靡了。
      我有些疲惫。
      “你以前住在XX小区?”
      “是,我和另外一个人合租在陈太太的地下室里。”
      “合租!?”依旧是那个年轻的小警察,他这次的口气实在不像上次那样轻松愉快,反而充满紧张与严肃。他起身匆匆走出审讯室,不一会换了一个老警察进来。
      “你与谁合租,知道那人的身份吗?”
      我有些惶恐,莫非那妓女这些日子犯了什么事情?
      “她是个妓女……恩,我能问一下她怎么了吗?”
      他抬头瞥了一眼我,带着深邃与拷问的意味。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
      “她杀人了。”
      我突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有银白色的火从地板缝隙之间冒出来,瞬间天地之间便银亮一片,仅中间有一颗圆溜溜更加亮白的珠子。
      我的眼疾复发了。

      冯盛重新把我带回医院。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我的眼疾,上次昏迷的时候磕到了路边的石块,手上缠了些纱布,每每望着纱布上那些细密的小网孔,视野便开始转变了,先是缠着纱布的手,再然后是布满网眼的纱布,最后满世界都是层层叠叠的网眼,像是一张繁杂的蜘蛛网,劈头盖脸地向我压过来。
      我就像一只被束缚住的蛾子,在网孔的世界里越缠越紧,内心惶恐绝望,喉咙干渴,嘴巴快速开合如同溺水的鱼。
      这种状态会持续很短一段时间,直到眼睛由于长时间的凝视导致流泪,才会从蛾子的世界里退回现实。
      很不幸有次被冯盛看见了。
      他惊慌地问我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不想说,最终还是抵挡不住他悲伤的眼神承认了我的眼疾。
      他听完之后,先是疑惑,后来是沉默,最后表情竟然凝重起来。
      我并未惊讶,早有预感知道这眼疾是无药可治的了。

      他们把我带进医院,送进各种巨大的盒子里做检查,闪烁的指示灯,鸣响的蜂铃,冰冷的眼神,奇怪的问题,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愤怒。
      莫名的愤怒。
      也许,不只是愤怒。

      从那之后,我便被安排在一间很小的病房里,因为冯盛的原因,每天可以自由出入,但是不能离开医院,我的眼疾需要长期的观察治疗。
      我是只懒惰的蘑菇,可以长久地蹲在角落,但是我并不是一只喜欢被束缚的蘑菇。

      于是我开始不断匿藏在医院的无人之地,喜欢看着冯盛着急火燎地来回找我,然后在找到我的时候松一口气,默默守在我身边。
      他肯定是只害怕孤单的蘑菇。

      S市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这让我感觉很疲惫,蘑菇体内的水分不断在减少,我也日渐消瘦起来。
      冯盛每天送来的饭都被我偷偷倒掉,水却全部都喝光,我还是感觉渴,非常渴。
      蘑菇一直在盼望着。盼望着什么。

      终于下雨了。
      我爬到天台,张开干渴的嘴唇,所有的孢子都蓬松开来,他们欢呼雀跃,繁衍生殖。
      冯盛肯定是循着孢子的踪迹找到我的。
      我转过身,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张开双臂。
      冯盛眼中的悲伤迅速褪去,一抹惊奇和欣喜在他的身体里划过。
      我扑过去,将手中的安定注射入他的体内。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任何人,也没有埋怨过命运,从来没有。我只是循着我的孢子吹走的方向,寻找我的归途。
      那里灌木茂盛,温暖潮湿,长满蘑菇。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抬头担忧地看着医院的天台,那里有一只孤独的蘑菇,恐怕会一只孤独下去,因为他没有一颗自由的心。
      而我不一样。
      我虽然有眼疾,但是我并没有绝望,即使蘑菇长错了地方,还可以跟随孢子的走向返回原来的故乡。
      一直居住在水泥铸造的S市里,蘑菇会干枯死亡。
      抑或和冯盛一样变成一只孤独的蘑菇。
      永远在等待另外一只蘑菇。

      医院的轮廓渐渐远去了,我不知道我的眼疾何时复发,又会导致什么状况的出现。
      我现在。
      只想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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