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秘史》淡薄清湄

49、 第四十九章：众生皆苦

　　晴天定眼一看，原来是皇后身边的女史如花。按说宫女非议主子，那是要罚出皇宫的。若是在众人面前，晴天是不怕这种人。只是此刻恰好四处无人，要向皇帝皇后告状，凭这一面之词也不能让人相信，况且皇后也未必不会偏袒她。若是和她吵，失了身份不说，还更与皇后结怨就不好了。
　　一番思量，晴天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从前一同当差，我也没有得罪过你们什么。此刻我是主子你是奴婢，即便是我撞上你了也是你的错。我向来大度，这些小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不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要知道，东西可以乱吃，话是不能乱说的。不过我今天心情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本以为这一番恩威并施会镇住如花，哪知如花并不买帐，冷冷一笑：“凭你狐假虎威便能哄住我？你白日做梦去吧你！你一个狐媚子，在皇后跟前时，娘娘被你迷惑了，什么都倚重你，凭我们百般讨好也不看我们一眼，如今连陛下竟也叫你迷了去，还连累我妹妹被罚去掖庭。你可想过会遭报应啊？！”
　　晴天对这人面不改色地颠倒是非感到好笑，此刻总归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晴天也懒得和她打口水官司，面无表情地越过如花，准备回竹风小筑。
　　如花原就十分厌恶晴天一副孤高自持的模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脑子一昏，不假思索地扯住晴天。晴天本就十分戒备这女子，见她居然有胆子来拽自己，一反手，便狠狠甩了个耳光过去。
　　“贱婢！主子不同你一般见识，你便当主子怕了你了？”晴天厉声喝道：“你妹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与我有何相干？若不是你那愚蠢的妹妹，我如何会身不由己地背叛皇后？平日里我便再怎么清高，再怎么冷漠，也不曾仗势欺负过你们。你们自己没用便罢了，还将什么都推到我头上。告诉你，这就是为什么皇后娘娘信任我，陛下也宠我，而你和你妹妹，为什么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原因！”
　　如花被晴天一巴掌打蒙，顿时露出外强中干的模样，一边畏惧地捂着脸，一边犹自不甘心地嚷道：“你可别得意得太早了，宫里很快就有人要来收拾你了！”
　　晴天被说中心事，羞恼地捡起路边石块就要砸过去。莫为瞬息间移到晴天身前，握住晴天的手腕，冷冷看了一眼那宫女，嘴里吐出一字：“滚！”
　　如花跟在皇后身边许久，自是认识国师，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走了。
　　莫为放下晴天的手腕，冷声质问：“若我没来，你就这样砸过去了？”
　　晴天破罐子破摔地置气道：“是又如何？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终究我是没有几日好过的了，也拉个人垫背！”
　　莫为气得头昏：“枉我来开解你，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这样视人命如草芥？”
　　“别人也视我如草芥，我不是一样任人宰割吗？”晴天怒道。
　　莫为白了晴天一眼：“你砸了她，不啻于饮鸩止渴，只会让你更早些见阎王。日后之事你能预料多少？你怎么知道自己必定任人宰割？你怎么知道自己必定活不下去？”
　　莫为一连串的提问直教晴天噎得没话说，晴天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倾盆而下，砸到脚下的泥土上。莫为不由心慌道：“刚才还这么厉害来着，怎么就哭了？好了好了，都是我话说太重了，你莫哭莫哭----”。
　　晴天见莫为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笑反悲，更是呜咽出声。
　　御花园常有宫人来往，若被人撞见，多少有些麻烦。晴天纤细的身子一颤一颤地，哭得不能自己。莫为心一横，一把环住晴天的腰，纵身向紫竹林飞去。
　　晴天一时惊呆了，也忘了哭，一滴挂在腮边的眼泪摇摇晃晃，欲滴不滴。到了紫竹林，莫为放开晴天，见她呆呆的模样，打趣道：“怎么不哭了？这里没人，你尽管哭！”
　　晴天脸一红，嘴一瘪，似乎又要梨花带雨的模样。莫为连忙摇手：“莫哭莫哭，贫僧只是和你说笑。”
　　晴天闻言，羞赧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脸上香粉胭脂，顿时糊成一团，一张脸霎时五彩斑斓。莫为忍住笑意，温言问道：“怎么无缘无故说自己没几日好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为何，对着莫为的时候，总能勾动自己心里最为脆弱的那根弦。平日里再怎么受人欺辱，自己也可以假装云淡风轻。至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没出息地哭鼻子。
　　似乎莫为本身，就带着一种救世主的光环，令人觉得可依可靠。晴天委委屈屈地开口，将御花园偶尔听到的，尽数告知莫为。末了，还不忘加一句：“我原也不稀罕做什么妃子娘娘，可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被人当作棋子。我活得已经够苦了，怎么老天还是不肯放过我？”
　　莫为负手与晴天并肩站着，娓娓道来：“贫僧去年赴云藏修行，遇到一位六旬老婆婆。老婆婆独自一人，既无老伴，也无儿女，身上衣物褴褛，却十分整洁。贫僧在他们村住了一阵子，发现这个村子无论有什么纠纷，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去询问那位老婆婆。老婆婆面貌慈祥，在村里异常受人尊敬。
　　贫僧久居紫宗，见惯了男尊女卑。好奇之下，去问村里庙祝。庙祝说，这个老婆婆是个苦命人，年十岁时，父母双亡，靠着东家米，西家菜，几件破衣服，长到十五六岁。她很勤快，无论村里谁家有事，都要去出一把力，并不平白受人恩惠。
　　十七岁时，她嫁给村里一个穷小伙子。几年之后，生了一儿一女。因为她勤奋，日子便也慢慢过好了。这时，村子里却有人眼红了，偷偷引着她的丈夫酗酒赌博。渐渐地，她的丈夫越喝越凶，越赌越大。手气不顺时，家里妻儿常遭毒打。不过一两年，家底全被她丈夫输尽，还欠下一屁股债。
　　听庙祝说，那婆婆三十岁之时，丈夫背着她，将一双儿女押去抵赌债，卖到镇上大户人家做下人，待婆婆千辛万苦找到之时，儿女均已夭折，不知是病患，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丈夫羞愧之下，跳河自杀。
　　自此，她变如你一样，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但是，她没有像你一样，哀哀戚戚，时刻将苦痛放在嘴边。她以一己之力，做些小营生，帮济村里贫苦之人，为村里建了一座桥、一座庙。许是经历太多坎坷，婆婆很睿智，也乐于为村民调节纠纷。因此，整个村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对婆婆敬若神明。
　　贫僧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是勘破红尘，不为俗世情缘牵绊，方能这样豁达。直到有一日，贫僧看见婆婆伏在佛祖前，满是痛楚地诵念往生咒。才知道，原来并非真的全部放下，淡然遗忘。
　　贫僧也是孤儿，并不知道生身父母是何人，在何方。不知道是如贫僧这般，从未得到更痛，还是如那婆婆一般，得而复失更痛。但贫僧知道的是，那婆婆还好好活着，并被人尊敬。贫僧也好好活着，以绵薄之力守护大燕江山。而施主你，为何要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