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重门静》南水十一

29、第 29 章 夜是寒气凝

　　安忠仁将郑蝶青带到近旁无人的池水边，故作犹豫状地说道：“其实，郑兰捷大将军此次能得幸回来，一是受了皇上的照拂体恤，二呢则是大人您说话很有分量，说真的，您在咱皇上心中很有位置哩。。。”

　　“公公想说什么？”郑蝶青不满他的磨叽，挑开话题直问。

　　安忠仁挑着眉头端详他许久，直到端详到让他浑身不自在才缓缓开口，“郑大人想不想做首辅？”

　　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郑蝶青心想。自己千里迢迢跑来这古都皇城不就是为了做官得势，为家族争光嚜！想不想？你说他想不想！安忠仁明摆着明知故问！

　　“皇上说过，首辅这个职位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的，满朝文武，比我郑蝶青厉害的人物多了去了，郑某不敢有非分之想。”

　　安忠仁心里嗤之以鼻，面上依旧循循诱善：“大人是皇上的臣，也是皇上的人，大人不是一般人臣，这天底下哪有大人办不成的事。”

　　郑蝶青不语。

　　“您看呵，说句讨打的话，现在高府已经没戏可唱了，下一步就是齐府重返戏台，这戏么。。。皇上不仅要看，还要看精彩的，有味道的，又怎不会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与之唱和？”

　　郑蝶青大抵知道他的意思，只是面对这只宦官场上风云得意的大总管，自己心里又怎能不加以提防？于是妥协道：“还请公公赐教。”

　　“哟哟，这话奴才就受不起了，奴才就是奴才，何况还是主子们的意思。主子们的意思咱这做奴才的岂有不遵照之理？为皇上排忧解难是奴才们应当做的，也是大人们，呵呵，也是大人们应当做的哟。哎呀，最近皇上总说后宫过于冷清，皇后身子又不大好，这下，夜深人静了，咱皇上可是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奴才这心里面哟。。。啧啧，难过得要命。”

　　郑蝶青皮笑肉不笑地递过用来擦泪的手绢陪安忠仁演戏。

　　“皇上曾经说过，郑大人性格温婉淑均，细致入微，奴才就想，要是有您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随时召见，侍奉左右，岂不是妙事一桩！”

　　这下总算全部清楚了，安忠仁这老奴才，明知道自己和齐孟轲的事，也清楚自己和皇上是个什么你唱我和的关系，还这般添油加醋不怕死活。当然，人家这般添油加醋不怕死活也是有道理的，有皇上在后面撑着，谁敢多嘴？

　　权力，这个闪耀着耀眼光芒又肮脏至极的东西，此刻，正伸出手，一点一点接近自己。

　　接还是不接？

　　该如何选？

　　郑蝶青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起去年夏天江南水乡回首桥头小贩悠扬的叫卖声，等看清楚，才发觉是父亲笔直地站在桥头平平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银发随风蹒跚，眼角深邃的皱纹像一张巨大盘旋的网，扑向自己，包围自己。

　　他是被彻彻底底包围住了，但是他心甘情愿，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一个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一次又一次的抉择，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掏空，什么都没留下，就剩这一张皮囊，而这一张世人看来美艳至极垂涎三尺的华丽皮囊，他根本不屑一顾，甚至自嘲自讽地感到可恶恶心。谁要是喜欢，拿去就是！他对自己说不在意。他对自己说，而不是那个他最爱的人，他不敢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不敢也觉得不配。

　　安忠仁转动着滴溜溜的眼睛珠子，添油加醋地继续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久以后，这满朝文武还不都得认清了您郑府的大门朝哪开？机会难得，老奴知道您一定不会错失良机。”

　　郑蝶青应和着笑笑，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事情发生，那时候自己心心念念以为利用美色演足戏台就可保万一，但是九王爷一次次出现，明处暗处与他作对，机关算尽，编造流言，不择手段想要除掉自己，还有齐党一派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明争暗斗硝烟不断，自己的的确确也有感到累的时候，想逃，逃走，幻想逃走便一了百了。欺骗，欺骗自己。郑蝶青，你真是自以为是，天真得可以。

　　现在面临同样的选择，同样的尴尬，他苦笑。难道自己真就逃不过命轮，非要在两样他最珍惜最不愿意失去的事情上作抉择？一边是齐孟轲，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惟一的深爱的男子，一边是郑氏一族，下一步，甚至还有高舞风要自己照顾保护。他不能那样自私！他不能简简单单一句为了爱可以放下一切可以被迫别人跟着他受苦受难失去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自由。

　　安忠仁在一旁冷眼看着郑蝶青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皇上身边原本有只体态优美的大白猫，可惜呀，突然没由头地自己瞎溜达出来，害得奴才好找！”

　　“既是自己溜出来的肯定也会自己循着原路再找回去，公公不必着急。”

　　安忠仁点头，眼里倒影着郑蝶青纤弱的身影。郑蝶青猛地咳嗽几声，用袖子掩住口鼻，拂去血痕若无其事地告退出宫。

　　安忠仁瞅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道：“哎哟安老奴哟安老奴，这枚棋子还能用多久呵？”寂静的深夜里没有人回答他，只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刹时窜出一只大白猫，眼珠子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它又叫了一声。

　　清早，齐孟轲在庭院里逗鸟玩，被郑蝶青一句“齐公子真有闲情逸致”惊喜地回了头。

　　“郑大人早，”他故作正经，“新婚佳夜，大人可还过得愉快？”

　　“尚可。”郑蝶青轻描淡写地回他。“高卫天死了。”

　　“哦？”齐孟轲似乎不大吃惊，似乎已经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蝶青不语，坐到石凳上给自己慢慢倒上一杯茶，喝了两口方才说道：“要不是他老人家，郑某早成亡魂冤鬼了”

　　“他救了你？”

　　郑蝶青噗嗤笑出声，正色道：“等一会儿齐大人下朝回来，一切都有说法了。”

　　两人沉默。

　　鸟儿欢快地叫着，在离他们十几尺的树梢上，兴致似乎好得很，兴许是天气极好的缘故。下了很久的雪，似乎都忘记晴天是个什么样子，细想一想，数过这阵子，春天也该来了，极冷极冷的天气，差不多该到头了。

　　“蝶青”，齐孟轲自身后抱住他。“想我么？”

　　不等他回答，齐孟轲便将他整个拥入怀里，“我想你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对方一双璀璨的眼。“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我，我比你更想，想到心里，想到骨子里，想到日不能食夜不能寝，想得心痛，想得吐血。

　　两人静静相拥，鸟儿将声音拉得出奇地长，顿时嘹亮四方。

　　这样的暖阳，这样的清晨，多希望它能再长一点，哪怕一点点。

　　贪恋，这一尺阳光。

　　齐孟轲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他下巴亲吻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他的腰。郑蝶青静静伫立，任由他将自己的下巴捏得生痛，似乎这样一来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他微微合上眼，感受着滚热的爱恋竭尽全力探入他内心，包围他，温暖他，融化他，逃脱那张大网。

　　他不禁退后一步。

　　“很难受么？”齐孟轲问。

　　“没关系”

　　对方笑笑，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妥，拦腰的手腕一用力，郑蝶青整个人马上跌到他胸前，这一次，他死死控住他，不许他有丝毫机会逃脱。这下，郑蝶青感到有点喘不上气来。

　　“郑大人来了？”齐为国的声音自身后突然响起，两人吓了一跳，像偷食禁果的孩子被抓了个正着。郑蝶青简单迅速地整理好仪容，拱手道：“齐大人。”

　　齐为国叹气，径直走到郑蝶青身旁，看着他，许久才指了指房门，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郑蝶青说：“皇上要立你为面首，对外以首辅自居，对内。。。皇上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面首？！”齐孟轲暴跳起来，“那个皇帝真这么说么！”

　　“那个皇帝是你的主子！”齐为国提高口气。

　　“面首？”郑蝶青有些疑惑。

　　“就是美男，男妃子！对外挂一个好听的名号，实际成天呆在龙床上不会下来！”齐孟轲没好气地嚷嚷。“你给我拒绝掉，拒绝不掉跟我回江南。现在就走！”

　　“不可能。”郑蝶青一口回绝。

　　“你——”

　　齐老狐狸拉开快要吵起来的两人，厉声道：“都给我住口！劣子，横冲直撞的毛病要留到什么时候！郑蝶青，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你不会不遵从罢？”

　　郑蝶青对着齐为国爽朗一笑：“大人多心了，若无他事，郑某告退。”

　　齐孟轲还想拽住他说些什么，被老狐狸一把拉住。低声在他耳边道：

　　“既然咱皇帝喜欢看戏，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爹？”

　　“回你的江南，没事别老回来！你道皇上会不知道？走，现在就走。”齐为国一脸平静，似乎胜券在握。

　　“天下是皇上的，朝廷，还是我齐家的，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