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成念》向北而行

7、破局之七 路青才知道

　　直到此刻，路青才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师兄果然一点都不了解，他的身世就像是易容高手的脸，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是什么。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陆青不敢再分心思考其他，于是沉下心来，不再说话。
　　又行了两刻钟，众人终于在向导的带领下见到负责接应的人。
　　负责接应的一共两个人，都是沈家的家客，其中一位路青见过，名字叫林子栋，师从南华派，擅轻功。这二人简要的向众人说了当下的情形，而后大当家面向众人说道：“诸位，再向前就是和九文和尚约战的地点，九文和尚擅于用毒和布置机关陷阱，诸位需多加小心才是。”
　　之后的路程，众人愈发的沉默，连张氏兄弟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担心路青初出茅庐，江湖经验少，便低声将机关如何布置，如何辨识和破解一一道来。陆青起初还觉得没有必要，但是细细听下来才觉得受益匪浅。恍然明白这二人能在江湖上横行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到了。”张家兄弟忽然出声提醒。
　　路青望过去，天地之间果然是有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太远了，看的并不分明。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果真是一名老僧。那老僧坐在那里，倒像是和天地融为一体似的。
　　有时候逃离或者面对是一件很难选择的事情，因为关乎尊严。
　　九文和尚恰恰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
　　此时，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衣，陆青瞧着这件衣服已经很旧，前襟后背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但却洗的很干净，连容易弄脏的衣角袖口都没有污渍。他执一串念珠，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口中低声诵着经文，像是在打坐，却又不该，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对。
　　陆青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一个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能从容淡定，要么是已经看透生死，要么是有了必胜的准备。
　　九文和尚显然是后者。一个假和尚，既看不透人生八苦，又沉迷于邪门歪道的功夫，想来是不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一定是有了必胜的把握。他不由的重新去打量九文和尚。
　　或许是常年风餐露宿的缘由，九文和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一张黝黑、瘦削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连眉毛都白了。他一颗一颗捻着念珠，神情虔诚，若不是早被人灌输过九文和尚的恶行，陆青还以为对方不过是名苦行僧罢了。在他的身边并没有特别的东西，甚至连武器也没有，只有一根锡杖靠在身后的巨石上。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九文和尚，临时抱佛脚没用，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看来猎物没有动，捕猎者倒先按捺不住了。
　　大当家刚刚站定，听到这句话，也禁不住皱了皱眉。
　　所谓名门正派，规矩一向多。
　　比如现在，尽管九文和尚恶行累累，但是双方对垒还是要给对手起码的尊重，以彰显名门气度。但现在既然有人开了口，大当家也只好打断九文和尚诵经，站出来主持局面。他表明了身份，说道:
　　“九文和尚，你往日在关内为非作歹，我鞭长莫及，难奈何你，如今你到关外来，掳杀孩童，搅得人心惶惶，我关外百姓何其无辜，要遭这失子之痛！诸位义士侠肝义胆，闻我关外百姓之苦，特意前来相助沈某，为我关外百姓讨一个公道！”
　　“哈哈……”九文和尚缓缓的张开眼睛，低沉的笑着，声音干哑刺耳，犹如夜半时分夜猫子的号叫，听着甚是瘆人，他抖了抖衣袖站起身来，踱步走到众人面前，哑着嗓子反问道:“公道？这世上还有公道可言吗？”
　　“公道自在人心，因此得道者多助，而失道者寡助也。你我现在的情形不正是如此吗？”
　　“沆瀣一气罢了。”九文和尚眼里透出些轻蔑来，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停到郁可叶这里，慢悠悠的说道:“四环门的人果然也来了，真不愧是江湖第一大帮派，什么事情都要掺和一脚。听说你们有个姓张的堂主，两个月前强占了一名美妇，事后又怕败露，就在夜里屠了人家全家，不知道你们门主是怎么处置的？”
　　这件事许多人都有耳闻，郁可叶也是知晓的，她微微笑了笑，神色坦然的说道:“这些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我们帮主已然查清，不必劳您费心了。”
　　九文和尚意义不明的笑了笑，也不反驳，接着说道:“悦明山庄的温庄主也来了，听说温庄主爱美色，前段日子还专门盖了一所别苑，收罗各色美人，建成之日大肆庆贺，第二天单美人的尸体就运出来十几具吧？”
　　温庄主脸色有些难看，他恼怒的反驳:“九……九文和尚，你休、休要血口喷人……”温庄主口吃，到了紧要关头更加舌头打结。他脸上涨的通红，再说下去又觉得丢脸，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大当家。
　　大当家没有说话，而是和大当家交好的聂氏家主开了口：“九文和尚，温庄主乃一介名士，岂容你信口雌黄，出言污蔑！”
　　这几句套话说出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到底说了总比不说好，温庄主的脸终不至于太难看。
　　路青瞧着，心里已然明了。他渐渐觉得失望起来，这个队伍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九文和尚听了这话反而笑了，接着说道:“看来，如今的江湖在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掌控之下，越发的乌烟瘴气了！”顿了顿，接着说道：“依贫僧看来，当今世上还能称得上是侠者的区区不过两个，一个是剑府的剑宗南前辈，另一个是伴月山庄的路凛风前辈。”他说完望着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而后退了几步，望着面前的这些人，目光灼灼:“至于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江湖道义，实际上有几个手里是干净的？你们今日来这里，不过是打着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的大旗，趁机捞个名声罢了！”
　　这样说便是将此次的正义之举归为了蝇营狗苟。
　　大当家沉声说道：“你既说起剑宗南前辈，沈某幼时曾在剑府求学，有幸得他老人家亲自教导。老人家常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沈某虽不才，这话却绝不敢忘。如今尔祸乱江湖，为祸百姓，若我等畏惧流言或是贪生怕死而坐视不理、听之任之，岂是大丈夫所为？岂配再立于江湖？”
　　张氏兄弟原本站在人群里，听到这里，忍不住拨开人群上前说道:“大当家说的对极了！大头和尚，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别人头上扣，你一个坏到根儿里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的！我们大家伙儿今儿来就是为民除害来的，废话少说，咱们痛痛快快的大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