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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颠覆定义 正义与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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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受伤整整一个星期过后,新的一周的初始,酷拉皮卡又一次出现在校园中。
因为是勉强出了院,从上衣的襟角隐隐约约透出白色绷带的痕迹。
住院时期对她而言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伞,就算对方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危害她的安全,若是在那段时期对方还对她下手,无疑会太过引人注目而绽露其目的;但反过来想,若是贪图安逸选择继续赖在医院里,那么多工作人员的看护也会形成某种监视,就太过被动了,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被抹杀。
她的时间不多,等不及采取行动,避免被动了。
好在学校的环境还是比较安全的。对方要是想掩人耳目地在校园里制造“意外”暗害自己会面临诸多难以克服的问题,比如说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是来自非富即贵的家庭,若是自己出了状况必定会引起恐慌——有权有势的人比起普通人更加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
每走一步多考虑这样的事情是必需的。话虽如此,她还是得在上学的时候装出一副好好学习的样子。全神贯注的读书已然成为一种奢侈,只有这样她的精神才能暂时从现实逃离出来,逃离那个眼下坐在库洛洛旁边的躯体。
现在是芭蕉老师在班里上语文课,上课的内容是经典名著《基督山伯爵》的选段。
[《基督山伯爵》是一部通俗历史小说,主要讲述了名叫爱德蒙堂泰斯的大副遭到两个卑鄙小人和一个不公的法官的陷害,被打死牢,从狱友法里亚神甫那里了解到了各种知识以及基督山岛上的藏宝地点,日后成为巨富以基督山伯爵的身份成功复仇并报答恩人的故事。]
苦难、复仇是总能刺激人们思考的永恒话题。经受过灾难的洗礼,一颗渴望雪恨的心有着绝对的理由和动机踏上泥泞的道路开始讨伐的征程。
老实说酷拉皮卡却不太喜欢这个故事,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这部小说的情节充满浪漫传奇色彩,流露着文学作品的娱乐性质味道,她不能认同现实里的复仇也可以这般进行下去,这个世界比小说残酷多了;加之,基督山伯爵的复仇从头到尾是为了表达、贯彻个人的爱憎,尽管他比现实里优柔寡断的人们要果敢决断得多,但难以评判他的行为最终是否正确——在酷拉皮卡看来,单凭个人的屈辱经历而想把仇人置于死地是天真且过分的。
“复仇”在她的印象中,是一个极度崇高的词汇,倘若失去了大义名分,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已把自身看得很淡很淡,她觉得,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迎接自己的未来本身是一个荒谬的妄想;她不是不想付出,而是这样没有未来的自己没有耐心等待所付出的代价兑现的那一天了!
思想的暗流让她找到了安置自身感想之处,身旁的人的举动又一次把她拉回现实。
“我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你呢?”
蓦地,刚才还在装睡的库洛洛抬头以征询意见的眼神看向她。
“不喜欢。”
酷拉皮卡的回复简洁明了。
“为什么不喜欢呢?伯爵比世俗的人真实得多,不畏命运的捉弄敢于抗争,最后全面摧毁了仇人的一切,不是大快人心么?”
库洛洛看似轻松地说着这番话。
“难道你认为不论何种形式的复仇都是正义行为吗?假如复仇残忍到非人也可以被原谅,那和为了个人利益加害他人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刚一说完酷拉皮卡就后悔了,心中的矛盾不言而明。这不是说教,其实她原本只想影射一下库洛洛和他背后的人。她带着有些愠怒的口吻与对方的平静构成鲜明对比,这让她感到在他面前输了方寸。
“贯彻自我,不需要正义与否的理由。”
他目光的沉静暗含在黑曜石的眼瞳中,犹如其底隐藏了一个任何光线不能企及的深渊。
酷拉皮卡无言地屏住呼吸。
“千万不要被正义、罪恶的定义所束缚。”
他压低了声线,靠近她的耳边用沙哑的声音吐出这句简单的话语。些许呼吸的热气残留在她的耳根,有一点点酥酥麻麻的痒。
这句话同时也被赋予了魔力,解开了她身上的一道咒印:一直以来,那些定义、约束筑起了坚实的堤坝,每当她面临抉择而激动,防止她灵魂的洪峰冲破精神的崖岸。
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她感觉血液因无法抑制的激动而蒸腾,这就是她灵魂的洪水即将突破意识的屏障的信号!□□都为这种释放而欢快异常。
要是她没戴茶色的隐形眼镜就好了,库洛洛想,此刻就可以欣赏她眼眸的绯红,那种浓烈到淋漓尽致的色彩。
这时候语言也显得苍白,无力描绘胸中涌动的激流。她再转动眼球看向库洛洛时,觉察出一丝既熟悉又令人憎恶的霸道之感,熟悉得就像……曾几何时在哪里见过?
迟疑的分秒内,时间入隙的足音回响,相反的是记忆的领域已悄然无息地掠过飓风。
记忆的碎片积累、凝聚再稍加变形就会成为“梦”的景象。我们不能说它是虚幻的,有人说它是现实的镜像;可也不能说它是实在的,因在物质界无处找寻它的存在证明。
酷拉皮卡在回忆中所搜寻出的,是萦绕她的两个梦境。
第一个来源于她的童年,符合以上提到的梦的第一种解释。它一度确是她的现实,是一幅悲壮到深刻的画卷。被血红的火光印染的日暮霞空,漂浮着黑蝶般的灰烬,到处是烧焦的气味,村子里再也见不到一个活人的踪迹,所有人的眼眶都是漆黑的空洞……她手足无措地失声尖叫,看不清轮廓的幽暗处仿佛屹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巨大的恐惧的笼罩下,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第二个梦的归类不明。二十天前,她在来友克鑫市的火车上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此后这个梦就像一部连播的电视剧,最近这部情节诡异至极的“电视剧”刚完整了点,可惜做梦的时候感觉很真切,醒来以后模模糊糊的了。她只记得其中的几幕,例如有个似乎和她很亲近的人送了她生日礼物,后来这个人还伤害了她……这与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对应上一部分,可她记不得梦里的人长什么样了,并且她没有梦到在咖啡馆遇袭,所以之前她不能确定梦见的人就是库洛洛。就在片刻前映在她视野里的库洛洛的神态,辐射着冷酷夹杂残忍,这让她立刻锁定了——他就是在她梦中出现的那个人!
这凭的不是推理,而是直觉。
梦中提前见过现实遇到的场景很奇妙,就算温暖的事情、糟糕的事情一起梦见了,依旧会残留安慰的浅痕。
她暗自惋惜……本来梦见被送了生日礼物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一想到那次的生日礼物,那个小小的盒子,她的眼神不知不觉温柔下来,瞳仁边缘的红色也淡淡褪却。
这就是自身内心深处的“劣根性”吧。她想。
一旦被灭族后无援无助的孤独侵蚀过,一旦感知到他人对自己些微的好,即便知晓那些好有多么微不足道甚至虚伪得可怜,心里有一块失去防备的地方也一定会变得柔软。
就像那些□□的男人的一掷千金和花言巧语,能把龌龊的□□交易变为“交到有趣的学生朋友”,某一刻她还真的以为他们的话是发自真心,为自己的存在能被他人记住、承认而欣慰。
这全然讽刺到可笑。
明明……真不应该在意这些事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是因为在意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才会在乎他人的看法,在乎世俗的讥评,而不能跨越心里的那道坎,去恣肆地夺取本应属于她的东西,去颠覆命运之轮下被动的局面,去贯彻到底永不放手的执念!
“正义与否的定义,只是精神承受达到极限之人的美好愿景。”
他眼底写满的是深潭的湛定,“人只能活一次,被那些他人强加的事物绊住的话……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没办法挽回流逝的机遇。”
一定含义上,此时的库洛洛是她的精神导师,她讨厌他的心境不可思议地掺杂了歆羡之情。她恨自己被虚幻的教条所迷惑,恨为何不能摆脱窝囊等死的窘境……或许是源于自己的不堪,使她羡慕库洛洛不为俗世羁绊的洒脱。
才过了一会儿,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破坏了。
“喂!坐后面的两个人,你们在我的课上怎么敢有那么多话要说!还眉来眼去的!!”
被他俩无视了很久的芭蕉老师勃然大怒。
……
酷拉皮卡垂下头思考着到底是回应“老师我们没说什么”还是说“老师我们在讨论你写的俳句,写得真XX妙啊”更好。
从本质上来讲,这两句话没什么区别,同样的虚假。
犹豫中,库洛洛直接站起来代替她开口:“老师,酷拉皮卡同学很久没来上课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她,发现有很多话想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他突然的举动稍稍突兀,一种母鸡护着身旁的小鸡的感觉。
他镇定自若地解释着,眼皮也不抬。
芭蕉老师对这个说法不尽满意。不知是不是为了缓和一下上课时过于严肃的气氛,他牵扯面部肌肉做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问道:“这样么?我还以为是你交到新女朋友太兴奋了。”
这个笑容让他原本凶悍的面相扭曲起来,让人忍俊不禁。
“老师您说笑了。我会祈祷您刚才那句话属于将来时态。”
库洛洛刻意在“将来时态”上拖长了尾音,这使整句话的语气上升到风雅的层次。
全班马上炸开了锅,大家纷纷不约而同地开始讨论库洛洛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他和那个转学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向来和他人保持距离的库洛洛是不是别有用心等等。
酷拉皮卡随便一想就知道老师在开玩笑。一听到班里除了库洛洛以外,几乎没有人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还在用“转学生”来称呼,她心里不太爽。
“你这小子……经验丰富嘛。看样子你至少有四五个女朋友吧。”
芭蕉老师一不做二不休地嘌起人来,继续保持着那个滑稽的表情。
“他才没有女朋友呢。”
酷拉皮卡捋了一下刘海,装作不屑一顾,冷冷地说。她也不清楚为何自己急着为他辩白。
“哦?那你怎么知道的呢?”
老师狡猾地反问道。
班上很多人听出了言外之意,便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让素来正经的她出乎意料,不由低下了头……
低头遮掩自己的脸红。
库洛洛看在眼里,为捕捉到这一刻她难为情的天真而愉悦,就算表面上完全没有表示。
这份天真于她是意想不到的奢侈,如果他知道她暗地做过什么事情的话。
想想看,她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呢,只不过“清纯的”、“卖春少女”连读起来会造成荒唐的文法错误。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或者说是嘲讽嗤笑中,这堂课结束了。
酷拉皮卡幽幽地想,没想到和库洛洛说话还有胡思乱想的时候竟然过了那么长时间啊。
手机短消息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背对着库洛洛拿出手机准备看一眼短信就关掉。
短信是西索发来的,内容如下:
放学后去星月夜酒店2409客房。
(P.S:不要化妆戴假发穿奇怪的衣服哦~)
星月夜酒店是一家规模很大、比邻市中心的超五星级酒店,之所以靠近市中心而不是坐落其间是为了节约市中心稀缺的土地资源,更是闹中取静,以满足上层人士的需求。
被叫到那么高档的酒店里去,又不允许变装,应该是要见重要的人接重要的活了吧。
短短半个多月,她对于这些事情稔熟了不少,当从短信里读取了交易信息后,心情不再有多少起伏,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为此而紧张了。从今以后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再刺激到她的精神,唯一能令她的感情翻涌澎湃的,只剩下哲理的启发和人格的维护了。
看完短信,手机立刻关机塞进书包。
“你的身体还好吗。”库洛洛问。
“嗯,表面上看已经愈合了,就是还有点疼。”
她转过身。
“等你身体好了以后……”
话音未止,酷拉皮卡忽然想到了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他提过的那个略带龌龊的约定。
她早就认定他不会是高尚的正人君子,当然自己也不是。莫非他想说的是什么时候约个地方去做……
就算他们是敌人,但对容易精虫上脑的男人来说,做一些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思维的速度总是比话语的效率大得多。
他顿了顿清嗓,“等它愈合了,伤疤大概会留在身上。你这样的身体却有了瑕疵的印迹,真是太可惜了。”
此时他们都在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她平静的细视下,没有察觉到一丝他的目光被欲望所濡染的端倪,相反盛满的是内敛的纯粹。
这一刻,对他的理解猛地灌注进她的脑海:
这个人能放下那些无谓的约束,不是源自无视规则的鲁莽,而是凭借超出普通人理解范围的理性!
仿佛想确认什么,他把手放在了她的锁骨附近露出一截绷带的地方。
眼神是专注的,动作是温柔的,手是暖的。
这只手,就属于要杀死她的人。
也许暖的不是手,是她的身体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