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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相遇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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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相遇
今日骑射课上卓靖铮与我玩儿猜谜,我连续出了十题,他一个未中,觊觎已久的御赐银弓终于作为战利品被冠上了我的姓名。那小子对此颇为不满,说我出偏题怪题,嚷嚷着哪儿有什么树上骑个猴地下一个猴,加一起几个猴的谜面。我一律不予理会,只拿了银弓在他面前显摆。
申时一过,我就拿着银弓在宫里兜了一个大圈儿,搞得宫女太监各宫娘娘皆知五殿下与我猜谜输了御赐银弓。出了宫坐上马车,我还乐此不疲的向池墨凝然和玉儿一一展示了一番。
马车行至西市,车外小贩的吆喝声也显得格外悦耳。在南书房读书近三个月来,我每日都从西市最繁华的街道穿街而过,鲜少下车逗留,今日听见车外的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顿时兴致大发,让池墨找了空地停了马车,四个人前前后后在街上闲逛。凝然和池墨对逛街这项神圣的事业兴致缺缺,只有玉儿陪着我东瞧西看,池墨笑话我像没进过城的乡下土鳖,我不予理会,继而接二连三买了一大堆诸如小面人儿、糖炒栗子、风筝之类的东西让池墨拿,他在后面连声叫苦,凝然和玉儿掩唇偷笑。
正当我看着一只玉簪与一只银簪不知选那个是好时,街的尽头一片叫好声,我好奇放下簪子拉着凝然就往人堆儿里挤。卖簪子的小贩对此颇为不满,池墨也只好叹了口气,抱着小山一样的东西追上来。
我挤过层层人群,只见一中年汉子,穿得破烂皮肤黝黑,挥着一只鞭子嘴里振振有词大喝着:“快伸手,不取出来老子抽死你。”周围围观的人有人面露同情之色,有人附和着汉子喊着快伸手快伸手。一圈儿人中,有一瘦骨嶙峋的孩子,蓬头垢面看不出男女。衣不蔽体伤痕累累,手脚皆戴着黑黢黢的铁链,腕骨处磨得几见白骨。孩子面前驾着火盆儿、油锅和其它一些跟刑具似的看不出干什么用的工具。只见孩子颤颤巍巍将手伸向火盆儿,被火焰灼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那汉子便抡圆了胳膊将鞭子抽到他身上横道:“小畜生,我养你是出气儿的?还不快伸手。”一见这虐待人的场面我气得不行,身边的玉儿更是双手拧着帕子,脸色煞白,眼泪直在眼眶打转儿。我知她是想起了在江南时受欺负的日子。再也忍不住了,我冲到那汉子跟前,趁他不备夺过鞭子道:“你还是不是人啊?他是人不是畜生!也不是你挣钱的工具!”他见我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冲上来,皱眉思索了一瞬道:“谁家的女娃子?我管教自个儿买来的儿子干你何事?再不走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抽?”说着就夺过我手里的长鞭,高高举起,许是看我衣着华丽身份不低,并未真的动手,但饶是如此,他大力抽走皮鞭还是将我拽倒在地。玉儿立刻奔到我身边,将我扶起来拍着身上的土道:“郡主,你没事儿吧。”玉儿极少唤我郡主,我知她如此是想震慑那汉子。而此时凝然已是三两下将那汉子打趴在地,踩着他胸口道:“你好大的胆子,连镇南王府家的郡主都敢伤。”那汉子连道女侠饶命,愣是将路见不平的我们喊得活像打家劫舍的土匪。我蹲在他跟前采着他的头发道:“他是人,不是你动辄打骂的畜生,既然买了他做儿子,你就要有个做爹的样儿。”我用手里拿的银弓端着他的下巴又道:“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打他让他卖艺,我就叫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爹。”我站起来拍拍手,示意凝然放了他,转身想走,却不料那孩子跪在地上拽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泪光涌动,我捧着他的脸对他说:“不用怕,他不敢再打你了。”转身走出几步,他跪着膝行又拽住了我的手,望着我的一双眼睛充满了绝望。我耐心的安慰他:“我每天都在这条街上过,他不敢不听我的话的。”他的手渐渐松开,我转身大步走出人群。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无不表示对那孩子的同情。我身边的一个老婆婆叹道:“那张三整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今日来的这郡主救了那孩子一次,哎,那孩子今晚怕是要被打死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路上再没了闲逛的兴致,只想着我这样做到底是救了那孩子还是害了他。玉儿在我面前好几次欲言又止,我知她想劝我救那孩子,却又开不了口。我转过身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向街的尽头跑去,凝然和池墨什么也没说就跟了上来,留了玉儿在马车上看东西。我拼命的向着街尾跑,心里十分自责,若是因我的好心而累得那孩子送了命,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跑到街尾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了烧得红彤彤的炭,醒目的提醒着我刚刚那一幕是真的,我站在炭火前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池墨领了一个老妪走到了我面前,我一看,正是那个担忧那孩子性命的老婆婆。她说张三自知伤了郡主怕惹上麻烦,早躲家里去了。边说边一阵唉声叹气。池墨道:“那婆婆你可知那张三家住何处?”那老妪叹道:“那儿哪能称得上是什么家呀,你们出了这条街东转,临街最大的福来客栈有个不用了的马棚子,张三和那孩子就住那里。唉,快去吧,去晚了,怕是那孩子连命都没了。”
我们按照那老妪说的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福来客栈的马棚子,四根木头支撑起来的马棚子比我们乘坐的马车略大一些,棚上有茅草遮顶,外边有一圈树杈围成的围栏,围栏外堆着那堆类似刑具的东西和几个破酒瓮。草棚子里便传来张三骂骂咧咧的大喝声,和瓶瓶罐罐倒地的声音。池墨踹开破栅栏冲了进去,我也紧跟着进了那破马棚。眼前张三被池墨反拧着手臂按在地上,手里还握着血迹斑斑的长鞭。我的目光在小马棚里扫了一圈,小小的马棚里弥漫着酒臭味儿,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席子上摊了一床破被,那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的一口大缸后边,双手抱膝,浑身发抖。我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他身子一颤,本能的往里缩。我看了一阵心疼,轻轻地牵了他满是烫伤的手道:“别怕,是我,我来带你离开。”
他骨瘦如柴,两个手腕被铁链磨得露出了白骨,我气的走过去对着张三好一阵拳打脚踢,打得他没力气告饶了也未觉解恨。我用弓弦勒着他的脖子咬牙道:“钥匙呢?钥匙在哪里?”他喘着粗气指了指棚子角的一个酒罐,凝然在哪里果然找到了钥匙,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卖身契。凝然轻手轻脚的替那孩子打开了锁。我将铁链拽过来恶狠狠地铐在了张三身上,当着他的面将卖身契撕了个粉碎,大声道:“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在帝都看见你。”他连连磕头告饶。
我轻轻的拉着那孩子的手离开,一路上沉默无言,凝然眉头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情沉重没太在意。直到上了车,给那孩子简单的包扎了手,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凝然才十分慎重的跟我说:“郡主,有人跟踪我们。”我身边有凝然、池墨、曦和曜四人会功夫,两人在明两人在暗,其中凝然功夫最高,她说有人跟踪就绝对错不了,我突然有些害怕和不知所措。见我如此凝然看了一眼那孩子又道:“在我们救他的时候就开始了,来人功夫在我们之上,但似乎并无恶意。”我也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拿着一块核桃酥拼命的往嘴里塞,还没咽下,又去拿小几上的桂花糕,生怕别人抢了他的食物,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拉开马车的小窗,看着南上坊的官邸一家一家往后退,我有些担心,但一路上也没瞧见一个可疑的人。马车行至镇南王府的后门时,高高的围墙上侧卧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穿了双破草鞋,手拿一个大酒葫芦,看着我眨眨眼,仰头就是一大口酒。凝然池墨也看见了他,手握剑柄全神戒备,就连曦和曜也从暗处出来,手持长剑满脸不善的看着老乞丐。看他们这幅摸样我反而十分不合时宜的笑了,且越笑越欢,那孩子听见我的笑声,十分困惑的从点心堆儿里抬起头来,嘴上还粘着碎屑,茫然的看着我。我冲他笑笑道:“无事,不用紧张。”他听我说完,就又开始埋头与点心奋战。我又对凝然他们道:“不必惊慌,此处是镇南王府后门,来者是友非敌。”
那老乞丐见我并不害怕反而十分镇定,大笑道:“好,好,好。”仰头又喝一口酒,我只觉一阵风过,他已立在马车旁,透过马车的小窗笑眯眯地望着我道:“你就是慎之小子家的女儿?嗯,不错不错,随了你娘亲,有点儿小聪明。”我亦对他甜甜一笑道:“伯伯既识得我父王,那么相请不如偶遇,入得王府共醉一场岂不快哉?”“哈哈,哈哈,你这丫头精得很,知道老头子烦那些个繁文缛节,却拒绝不得好酒,不过你若唤我一声师公,老头子就更高兴了。哈哈,哈哈。”我跳下马车,拽拽他脏兮兮的手指了后门高高的院墙道:“那么师公,我们就进去吧。”他佯装怒道:“我堂堂镇南王的师傅,进徒弟家又岂有翻后墙之理。”我淡淡道:“您若想从大门进也并无不可,只是少不了那一套繁琐礼节折累人罢了,况,师公您并非寻常之人,又岂能入得这寻常之门?”他听完又是好一阵哈哈大笑,直夸我这马屁拍得好拍得妙拍得舒服,一手抱起我风也似的翻过了高高的院墙。
翻过了高高的院墙,我便甩下老头子一溜风似的朝娘亲和我住的停枫小筑奔去。
时值农历三月,出暖花开,莹湖畔高大的枫树抽出了新芽,湖里的锦鲤三五成群嬉戏玩耍,日暮将整个莹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波光粼粼的湖面竟比那和田美玉还要迷人,湖边的水榭里传出袅袅琴音,和风吹起了水榭外围的青纱帐,我看见娘亲正低眉闲适的调着琴,美妙的乐声自她青葱般的玉指下传来。她未察觉到任何人的到来,仍旧沉浸在琴声里。我一路自后门飞奔而来早已气喘吁吁,略一抬头,便见那老头斜倚在大枫树上喝了一口酒,喝完还冲我晃了晃手中的葫芦。我见他这般,习惯性的摸摸鼻子又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水榭之中。
娘亲见我奔来,笑着停下了手里的琴,拿了帕子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佯怒道:“瞧你这孩子,进了南书房学的规矩都还给了师傅不成?”刚说完我,就掩着唇咳了起来。娘亲今日的气色较好,心情似乎也不错,戳着我的脑门笑道:“你这孩子,哎,如此闹腾,长大了可如何是好?”我赶紧岔开话题说:“娘亲我今日遇见一老头自称是我师公。”娘亲急道:“竟有此事?那他人呢?”我遥手一指:“喏,在那儿呢。”娘亲一见那老头立刻高兴地提了裙摆奔走相迎。“师傅何时到了帝都?怎的今日才来王府?”那老头却是一个飞身下来,抓起了娘亲的手腕儿号了会儿脉才道:“莲丫头你这是做了何事以致于气虚体弱元气大伤啊?”娘亲苦笑道:“做都做了,不提也罢,师傅您老人家难得来帝都,多年未见,我和慎哥都想念的紧,定要留在王府,让我们好好孝敬您。”老头子捋着胡须笑道:“你府上珍馐美酒良多,我自然来了就不舍得走了,况你家的小丫头机灵的紧,我倒是正少这么个机灵鬼传承衣钵呢,哈哈。”娘亲揽过我毫不客气的道:“来来来,尧儿认好了,这是你师公,他身上的本事可多着呢,你可得好好学,把他那点儿压箱底儿的绝活榨干。”娘亲与师公的大笑声响彻停枫小筑,落日下我们老少三代好不痛快。
我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十分怕生,进府之后就紧紧跟着我,娘亲见他可怜同意收留他。我叫池墨帮他洗了澡后,轻轻的给他上药,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却从不呼痛,我只看见他紧紧地咬着唇,身子不停地抖。殷红的唇上一道深深的裂痕,隐隐透着血迹。理好了头发之后,我仔细地看着他,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看起来面黄肌瘦,唯显那双明亮坚毅的眼睛深邃的像一汪大海。他长得非常漂亮,精致的像个女孩子,秀挺的鼻梁,柳叶一般的浓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一张瓜子脸无比的消瘦单薄,唇上深深的裂痕倒成了一道美人裂,使他看起来病态可怜,让人十分心疼。我们几人轮番同他说话,问他名字年龄,他都不说话,只是一双眸子紧紧地锁着我,无助又十分渴望的样子。
晚膳十分,爹爹回府了,看见师公非常高兴,我带着那孩子见了爹爹,爹爹说收留他在王府住下,便未再多言。倒是师公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儿,渍渍有声地说着根骨极佳,是块儿练武的材料。知道他没有名字,就送了他单名一个襄字,名叫赫连襄,我遇到他的这一天正逢农历三月十七,这一天就是他新生的日子。
用了晚膳我陪赫连襄呆了一会儿,便送他去了我隔壁的房间歇下。我躺在床上端详着今日赢来的银弓,十分开心在床上好一阵手舞足蹈才不知不觉间抱着银弓睡着了。
半睡半醒的翻了个身,惊觉床边有轻微的呼吸声,我顿时吓得一身冷汗,床里侧的手轻轻在床上摸索,摸到银弓就紧紧地握在手里,这才将一只眼睁开一条缝。我的床边果然有人,瘦小的身躯,看不见表情,唯独一双大海一样的眸子深邃明亮。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撑起身子道:“赫连襄,你怎么来了?”他不说话,只是轻轻的执起我的手,紧紧握在裹满纱布的手中。三月的夜里天气尚凉,他只着了件白色中衣坐在我床边的脚踏上,我摸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我不知他在这坐了多久,问他为何不在房间休息他亦不语。我无奈,掀开被子让他躺到床上,他带进来的一身凉气让我全身一颤。他依然握着我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见我不反感,就悄悄地伸过手臂将我搂在怀里。被他这样一折腾,我顿时睡意全无,怔怔的望着帐顶,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不知是呓语还是呢喃,他说:“你真温暖。”我侧过来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见,在他耳边畅所欲言,给他讲我在宫里的朋友,给他讲前世爸爸讲过的睡前故事,与他说我尚在筹划中的摘星楼和我的画。
不知不觉间天微亮,凝然和香蕊看见襄在我房中很是吃惊,我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们不要吵醒他,轻轻帮他掖了被角,收拾妥当了就去了南书房。
那日自南书房回来,甫一下马车,便见襄自门前跑来,也不说话,只是拉了我的手不放,池墨倚着马车闲闲地道:“自他醒来就一直在门外等你,我们同他说你要过了申时才能回来,也不知他是听不懂还是根本听不见,也不说话,油米不进的等了你一天。”我听了一阵心疼,回头嘱咐他不要等我,等十天一次的旬假到了再陪他。玉儿则是恍惚的喃喃道:“有温暖谁人不想抓在手中一辈子都不放开?”。
师公说我聪明,想教我功夫,奈何我天天要去南书房读书,一有了时间又会偷懒赖皮,直恨铁不成钢的说我不知好歹,继而将目标转向襄,那小子倒是从不怕苦从不嫌累,深得师公的心,用师公的话说就是空有练武的身子,没有练武的脑子,悟性跟我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对此颇感惋惜。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二十三岁的我自是比十岁的赫连襄理解能力强。
这些天襄天天与我同榻而眠,我会天南地北的同他乱扯,他是个极好的听众,认真倾听且从不多言。几天来除了我之外他从未同任何人说过话,以至于府中上下皆道郡主救回来个哑孩子,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习惯了孤独寂寞。他告诉我他将满十一岁了,可是看起来却瘦弱的像个六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七岁就到处流浪。我很心疼他,把他当做弟弟一样呵护着,并说长大了要陪他去找父母,他却以为我要抛弃他,一整夜都紧紧的攥着我的手,得了再三的保证才敢闭眼睡去。
王府里十几岁的孩子越来越多,却只有池墨玉儿和四个暗卫略识得几个字,娘亲请来了西席教他们读书。我有时也会与他们一起练轻功学骑射或是抚琴唱歌,我们一起郊游,一起纵马,一起站在山巅对着落日高声呼喊。这段童年时光在我们的一生中都是最宝贵的回忆,尽管之后的波涛汹涌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受伤,有过挣扎,有过茫然,但是我们都不曾背弃童年时一起许下的要幸福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