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扣弦为歌

10、矛盾起（一）

　　傅庭曾经一度怀疑城主府的下人是不是都做过跑堂小二，腿上的功夫相当好。

　　城主府门前有个五步阶梯，门口左右各是一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进了门右侧是门房，往前直走，是片两旁栽满了树的空地，不远处便是大堂。大堂往左走是通向后院，往右走便是练武场，规格十分简单，但路程绝对不近。
　　马夫扯住缰绳“吁”声唤住马，马车稳稳停下来，图图扶着傅庭下车、上阶梯，刚一步跨进大门内，就看到收到消息后赶到门口还脸不红气不喘面色如常的老总管站在前面正眼尾皱纹重重的笑着迎接她。

　　“大小姐，你回来了。”老总管和蔼说道。
　　老总管是傅庭爷爷身边的老人，是除了傅宗外最关心照顾傅庭的长辈，傅庭强撑着笑容打起精神向老总管问好，道：“总管爷爷，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我找他有事。”
　　老总管微微惊讶，观察了下傅庭的脸色，笑道：“城主在小姐未出阁时住的房子里。”

　　屋子的摆设依旧是傅庭未出阁时的模样，暗红木质的大件家具，搭配着边缘浮雕如意绣的素色布套的小件东西和玩意儿，整个房间简单又雅致，殊不知素布之下是一片金光闪闪，或实金，或鎏金，价值贵重。

　　那些东西是傅庭初到图合城时傅宗为了讨好傅庭专程派人打造的，样式新颖，工艺精致，很合小女儿家的心意。傅庭因为其母之故，被外祖父管教得格外严格，从礼仪闺训，举止言谈，到眼光喜爱，无一不细心教导，于是年幼的傅庭养成了和外祖父一样清高不耐俗物的性子，在见到这些金制物时十分厌恶的发表评价了句“俗不可耐”。
　　直到姨娘又重新布置了番，傅庭方勉为其难的搬进去住。

　　后来一次闲话家常，姨娘告诉傅庭，傅宗是因为看见傅庭一直揣着一块金锭，沐浴如厕都金不离手，以为傅庭喜欢它，才花重金请了师傅将其融了重铸。
　　姨娘目光意味深长，傅庭手足无措，她想念娘、想念外祖父外祖父，那块金锭其实是娘的遗物，她不喜欢他们，所以即使有人问她她也爱理不理，没成想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她毕竟还小，再怎么装深沉也掩盖不住突变的喜怒，姨娘叹息，手轻轻放在傅庭的头顶，尽量温和了语气对她说道：“你不要觉得内疚害怕，城主是你爹爹，他为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你看，城主也是阿蘅的爹爹，阿蘅从他那里要走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你本来也可以得到的，但你爹爹又粗心，若你自己不主动，东西就会被阿蘅一点一点的全拿走。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傅庭豁然开朗，眼前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姨娘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她毕竟是傅蘅的亲娘，傅庭撇嘴，她才不信她会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
　　从此，傅庭开始了与傅蘅争宠捣乱针锋相对的日子。

　　傅庭静静的站在门口认真在傅宗脸上一点一点巡视着，忽然之间她发现，傅宗似乎衰老了许多；或者，其实是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他了。在傅庭记忆中，傅宗一直是个精神奕奕充满魅力、强壮高大有着鹰隼般锐利眼神的英俊男子，傅庭从没想过，傅宗也会疲惫老去。

　　傅宗负手站在香案前，专注的注视着壁上挂着的工笔仕女图。
　　不是与傅庭一起时的为老不尊没个正行，不是面对其他人时的肃然冷厉，此刻他的眼神是经历风霜后的沧桑惆怅，和正享受平淡的安然惬意，那种感觉是流年偷换后对过往的怀念和细细品味。
　　傅庭不知道她现在该不该上前打扰傅宗，因为他看的那幅仕女图，是傅庭及笄那年自己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是她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勾画出的她娘亲的模样。

　　傅庭踌躇间，傅宗侧头说道：“进来吧。”傅庭一愣，然后抬脚迈过门槛。
　　他笑着道：“宝贝女儿，其实你一点也没画出你娘真正风采的万分之一。”他伸手指着画中人，笑容怅然而欢喜，“你娘她哪有那么温柔！”
　　虽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傅庭仍记得娘的温柔哀怨，虽然娘从没流过泪，却也从不曾开怀大笑。她一直是那么优雅从容，处变不惊。傅庭看着画中女子，这是她对娘亲最后的记忆。

　　傅宗摇头苦笑：“我认识你娘的时候，你娘比现在的你还小几岁，看着是弱不禁风，实则，呵，性子张扬跋扈比你只多不少。”

　　娘和傅宗从来都没给傅庭讲过他们以前的故事，好的坏的，都深埋在心底独自默默品尝。傅庭也没主动问过，难得傅宗主动提起，傅庭安静的听着，期待后续。
　　傅庭以为傅宗会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傅宗作怪地笑了笑，转了话题说道：“宝贝女儿，你知道爹爹为什么喜欢这么叫你吗？”见傅庭摇头道不知，傅宗眉间忧郁沉重，说，“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真正觉得你是我的女儿。”

　　傅庭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的盯着傅宗，思索片刻，瞳孔放大，傅庭心惊胆颤的不确定小声问道：“爹——难道我，我不是你女儿？”
　　“哈哈哈哈……”傅宗倏地放声畅快大笑，笑得傅庭黑了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咳，你当然是我女儿了，你要不是我女儿我会给你那么多金子银子花？”
　　傅庭想想也是，傅宗贪财好色，爱财如命，才不会把银子给外人。就是每次给他，也是一副割了他肉的十足心疼的表情。

　　“说吧，宝贝女儿，又发生什么事了。”傅宗一边问道一边大步走出小暖阁，到侧屋堂上大马金刀的坐下来，一直站在堂屋候着的图图迅速端上刚泡好的热茶放在傅宗手边。
　　想到来意，傅庭脸立马垮了下来，神色倏忽不定，图图死死揉捏着衣角，紧张的偷看着傅庭，傅庭抿唇，犹豫半晌后，咬牙恶狠狠地说道：“韩衍他纳妾了！”

　　啪——傅宗捏碎了茶杯盖。
　　傅庭习以为常的扫了眼地上的瓷碎片，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快意，好像躺在地上被捏碎的是老夫人韩衍他们，傅庭眨眨眼，眼眶里湿润一片，水汪汪亮晶晶的，“爹，韩衍他早就有妾了！他一直都有，他瞒着我！我们成亲一个月后他就悄悄派人去把那女子接过来了。”
　　“女儿，你，和韩衍，还是和以前一样？”他问得吞吞吐吐。
　　傅庭点头。
　　傅宗拧眉沉吟，眸中一片森然冷寂之色，他朝傅庭温和的笑了笑，“这几日你就先在家里住着吧，韩家那边，我去说。对了写写呢？”

　　傅庭擦擦眼角，“在韩府，我让她在那边盯着他们的动静。”傅庭挺胸抬头，坚定的说道，“我不回来，我就要在那边住着，我才是韩衍的妻子，韩府的主母，凭什么她一来我就得躲回娘家！我才不怕她！”
　　傅宗哭笑不得，只宠溺说道：“好好好，小姑奶奶，都随你。不过，”傅宗正色道，“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别逞强，让图图回城主府告诉爹，爹给你做主帮忙。”
　　傅庭也老实认真的回道：“我今天回来就是这个意思。”她不好意思的低头对手指，“我有事想找姨娘帮帮忙，不过，我怕姨娘……爹，你帮我找姨娘帮帮忙吧！”

　　从姨娘那里取完经后，傅庭视死如归的坐上回韩府的马车。
　　临走前，媚丽不减风韵犹存的姨娘难得的正经的说了句话：“女子一生，幸福大多相似，不幸也俱相同。一切皆因男人而起。男人们开了头起了因，我们却可以掌控过程，决定结果。在我的家乡，女人是可以有很多男人的——”说到此处，姨娘勾起眼角妩媚多情的睨了傅宗一眼。
　　傅宗尴尬干笑两声，毫无威慑力的低声训道：“宁毁一座桥，不拆一段姻，你别教坏我宝贝女儿。”
　　回忆至此，傅庭扑哧一笑，坐在马车里双手支着下颔，笑过之后余愁缕缕。

　　回到韩府时，府中家丁难掩讶色，他们以为素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傅大小姐这次回了城主府，要让傅城主好好教训少爷一顿，再让老夫人少爷恭恭敬敬的上门再三请她，她才会回来呢！
　　其实这个想法傅庭也不是没想过，不过刚冒出个头写写就给拍下去。
　　写写说：“小姐，你如果想和离，不想再在韩家待下去，你就尽管这样做，不然，一时威风你是逞了，以后的日子你可就不好过了。”
　　傅庭不服气，写写又道，“再说了，图合城、图合城的韩府，咱们熟悉，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你现在要是走了正好衬了她的意，她借这段时间好好摸摸底，笼络一些下人，在府中培植些自己的人。”
　　傅庭一听，斗志瞬间熊熊燃起。

　　图图道：“小姐，咱们是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还是先回院子梳洗一番？”
　　傅庭手一扬：“当然是先回去梳洗换件衣裳，顺便再问问写写我离开的这会儿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写写为人细心聪慧，待人大方亲切，不管是在城主府还是韩府都是人缘最好的一个，比老夫人身边的翠婉还受众人欢迎喜爱，用来打听消息最合适不过。

作者有话说

　　囧囧有神的说明下，姨娘那句话仿自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