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渊无痕·正传》冰璃靛

4、一 风影婆娑(4) ４ 思

　　４

　　思绪纷飞的片刻，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佐焯早已不再玩水，而是转身看向父亲，看他的眼眸随着心思的变化而由蓝过渡到黑，再由黑变回蓝色，如此反反复复。
　　男孩子凝望着父亲，灵动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自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每当父亲想事情的时候，所有情绪都会毫无遮掩地表露在眼睛里。
　　很小的时候，他还不晓得为什么这位喜怒无常的父亲难得能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却总是把眼睛的色泽变来变去。那时候，他只知道每当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他就用不着被赶到外面修习，反而可以留在父亲的身边——虽然这位红发的长辈向来不甚理会他。
　　当然佐焯也不会埋怨他什么，因为他们原本就没什么血缘关系，只不过由于自己是神所选定的下任御司使，而父亲是现任御司使，他们又同属米修格家族，他才有缘分有了这样一位父亲。而他也早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不要他了。——而不是被迫离开他。
　　他还记得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时，是三岁。是逝刃第一次对他微笑的时候。而当他跑去找父母时，他们仅仅是远远地避开他，一脸的嫌恶与惊恐。凭着天生的能力，他毫不费力地解读了他们眼中的意味……“妖孽”。
　　……仅仅是因为他那异于常人天赋异禀。
　　后来大一些，他渐渐猜出了有关父亲眼色变化的相关事宜。其实总结起来实在是简单得很：高兴的话就是漂亮的宝蓝色，不高兴的话就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终归是小孩的思维，六岁的年纪里，情感模式也确实单纯到除了“快乐”与“不快乐”之外别无它物，但十有八九还是猜对了。御司使的特质之一嘛：早慧。
　　虽然是见惯了这种现象，但佐焯还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眼睛色泽变化得如此频繁。
　　凝视的过程中，不自觉地，便动用了先天的能力去解读对方的内心。
　　……快乐的，气恼的，愤怒的，幸福的，悲哀的，失落的，寂寞的……
　　无数中丰富的情感交织在冗杂的记忆里汇成一幅幅完美而又模糊的画面，一闪即逝在小孩子面前。
　　意识有些模糊了，他甚至看到一些奇怪的、有关自己的景象：漂亮的花丛中，自己对一朵没有颜色的花微笑着，远处是一对少男少女温润的剪影……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无尽的血……和绝望的声音……
　　恍惚中，他知道自己陷得太深，被父亲的记忆拉得太远，以至于陷入了“往昔”的另一个时空。他知道自己必须中止这一切。
　　然而，之前从未遇到这么严重的问题，年幼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应对，黑暗如预料中一般袭来，情急之下他只好抓住意识里突然出现的那个人：“父亲……”
　　听见儿子焦急的呼唤，逝刃反射性地将不知跑到哪里的思绪拉回，调整好眼睛的焦距，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正被佐焯拉着，而那一双一向淡定的深漆色眼眸，此时却透出极致的慌乱，星光下，那暗夜般的瞳心竟漾出似有还无的幻彩光芒。
　　是凝幻力……
　　传说中能凭任何晶质为媒介，勘透人心，乃至命运的力量。
　　属于灵知一派的能力，由血族内部遗传。
　　文献上记载，早已失传许久了。
　　而在逝刃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深处，也只有一个人具有这种能力，
　　彻……
　　看向他的那双相识的眼眸，已经有些许恍惚，他晓得，如果不及时断开联系，就会有未知的危险……像那时候一样……
　　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解决这类问题……他自己，从来都只有伤人的份，而没有救人的力量。
　　然而他实在不希望佐焯受到伤害……
　　这么小的孩子，结果可想而知——会因游离于两个世界之间无从归彼而死吧？……或许更糟糕，凭空消失，连尸体都不剩下也说不定。
　　犹豫着叹了一口气，右手手指轻扬，变幻出复杂莫测的姿势，中指指根上那枚宝红色的戒指随着指节的起伏，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色泽。
　　抱着试一把的不确定心态，按照记忆中某人对某人施用的力量如法炮制，他成功地阻断了眼前小孩子与那个未知时空的联系。
　　戒指上一片惨红的瞬间，佐焯被成功地挽救回来。由于透支力量过度，他径直倒在逝刃怀中，孩子安详而俊逸的脸上，眼睫毛有轻微的颤抖。
　　这孩子……居然遗传到了那个人的力量……
　　如此稀薄的血脉，也可以么？
　　脑中灵光一闪，逝刃一拍前额，恍然大悟。
　　怎么忘了呢？
　　……神祇遗留下来的力量，正如其主人一般，是有自己的意识的。
　　虽受制于人，却可以自行选择合适的继承人。
　　比较奇怪的是，这几年来，他怎么从未发现过他身上与众不同的一点呢？
　　那种……连专门整理各种奇异力量的史官，都不承认的天赋……
　　……还是自己太不关心他了罢。
　　谁让他……长着与那个人极其相似的脸孔呢？
　　也正是因此，凝幻力才选择他做继承人吧？
　　都是那样很令人没辄的个性呢……
　　其实仔细想一想，佐焯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的那件事以及他那精灵般不似人类的气质，才会如此冷待他吧？
　　最讨厌的，就是精灵了。
　　而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