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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十一章 约瑟夫(17) 他的目光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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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不时地向船上望一眼。昭半躺在船头甲板上,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已经下午了,太阳不再强烈,他半仰着脸,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在沉思。玉坐在船舷上,没戴草帽,头点得并不明显,但我知道她的眼睛在速写本和昭之间迅速来回,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金童玉女”,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祝福,只有我,我的心在流血,不,不止是我,还有他们。昭的话明显少了,其实他本来话就不多,除了一些特别的时刻,而现在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也看不到那让我心醉的春风般的明媚笑容。不错,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传递给我的是苦涩和忧虑。你忧虑什么?我的宝贝,我愿意为你分担一切。
约瑟夫果然输给了我。他说是他老了,年轻时就没胜过我,何况现在。我知道是他有意让着我,怕我拼命跟他比,心脏受不了。
我踩着水,等他追上来,就该往回游了。正在此时,突然,一艘开足马力的快艇从我近旁驶过,引起的大浪把我压到水底。等我稳住心神,游上水面时,约瑟夫正焦急地在波涛中四处张望,见到我,拼命向我游过来,而我则立刻追寻那艘快艇驶去的方向。
快艇几乎与我们的帆船擦肩而过,大浪使得帆船猛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玉正坐在船舷上,完全没有防备,就在她将将掉下水的刹那,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臂,把她拉进船里。原来,昭看见快艇驶来,已经预料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敏捷地从甲板上跳起来,正好抓住了玉。
昭把玉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打,安慰她,我紧缩的心也松开了,但马上,我看见了什么?他们说话,一起向水里张望,好像是掉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昭开始脱衣服。“不!你别下去!”我挥舞手臂,“不!”字还没有出口,昭就已经脚蹬船舷,一个鱼跃,飞身窜入水中。
我张大了嘴,一时呆住。不知道是那入水的姿势太过优美,被震慑到了,还是为昭的身体担心,吓得六神无主了。
“马蒂!”约瑟夫拉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他已经向帆船游去。
我们很快游到了船边。这期间,看见昭上来换了口气,又潜下水去,他一定在找什么东西。
“玉,出了什么事?”
“是钢笔,我画画的钢笔掉下去了。他去找。”
钢笔,就一支钢笔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吗?这里的湖水虽然不太深,可也都超过五米,湖底还有水草,就算水草不多,也可能是石子、淤泥,这大海捞针的怎么找。我把着船舷,朝湖面张望。
“他已经下去很久了,怎么还不上来?”玉的声音戴上了哭腔。“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他的钢笔了。”
“什么?是他的钢笔?”
“我的钢笔没水了,就……”
我没再听玉后面的话,吸足了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我心里明白,找不到这支万宝龙金笔,昭是不会上来的。
凯瑟琳院长,你已经原谅了我,主原谅了我,我求你一件事,你会答应吧。求你们保佑昭!这支钢笔救过他的命,他是如此地珍爱它,你帮他找到钢笔吧。时间长了他会受不了,他的身体还没好,帮他找到钢笔吧,他绝不能因为这支钢笔而受到伤害。求你们保佑他。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好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坚持下去,一路游水,直接沉到湖底。湖水很清澈,但湖底的能见度还是很低,不到五米。还好这里水草很少,寻找应该容易一些。我在湖底,四处搜寻,发现那边有个黑影,靠近了才看清是约瑟夫,他跟我一样在寻找昭。我们相互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便分头进行。终于在我觉得氧气耗尽,不得不上去换气的当口,我看到了他。他的身子头下脚上地漂浮在水中,手好像触到湖底的沙石,在慢慢地移动。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移动这么缓慢,难道……我不敢想,游过去,一把捞起他,就踩水向上升去。
我感觉昭在挣扎,但不能确定他现在的状况,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动作还是清醒的?我已经严重缺氧,胸口一阵阵闷痛,头昏沉沉,我只是凭着意志力,上升,快点上升到水面。
我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我带着昭,他得救了。可严格的说,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我。上升到一半时,我就失去了意识,条件反射地张开嘴,然而嘴里并没有灌进多少湖水,因为有一双温柔的、有力的唇覆了上来,他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吹进了我的胸膛。我猛地睁开眼睛,又看见了那道绚烂的彩虹,那如春天般温暖的目光。
我们双手攀着船舷咳个不停,努力把肺里的水全都咳出来。好一会儿,没等气喘匀了,我就开始数落:“你疯了……在下面这么……长时间……你真不要命了……你……”
昭还在咳,一时没办法反驳我。我非常心疼,攀着船舷,游到他身边,腾出一只手帮他拍打后背,语气变成了讨好。“你一口气怎么会这么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添麻烦了。”
昭顺过气来,回头瞪了我一眼。“我跟你说过我是经过训练的。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病人?这下好了,我还得再下去一次。”
“别!”我不加思索地一把拽住他。我想说我不能失去你,哪怕有一点可能都不行,我想说别再找了,不就是一支钢笔吗,我可以再送你一支的。可是我盯着他,嘴巴张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也瞪着我,其实他可以轻易地挣脱我,但是他没有,他也不舍得。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玉叫了起来:“看!约瑟夫找到了!昭,你不用下去了,约瑟夫找到了。”
玉欢快的叫声,对我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压根没有想到过约瑟夫能找到那支金笔。四周湖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我置身于一个冰冷的世界,白茫茫,没有方向,我赤身露体,无所遁形,等着仇恨的利剑把我刺穿。
昭先上了船,然后把我也拉了上去。
我一直处于混沌之中,直到约瑟夫抓起我的手,“啪”的一声,把那支万宝龙金笔拍在我手心里。我的手被灼伤了,手心生疼,我没敢抬眼看他,而他的目光就像熊熊烈火一般将我烧得遍体鳞伤。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我没有力气动一下,没有勇气看一眼,手里抓着那支如烧红的木炭的金笔,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简直度日如年,终于,玉给我披上一条浴巾,从我手里拿走金笔。“快擦擦,别冻着。”“还是约瑟夫厉害。”
“这可是昭的宝贝,要是真丢了,我可担不起。”
“约瑟夫,你说,要我怎么谢你,我可要好好地谢谢你。”
……
起锚,升帆,掌舵,调整航向,约瑟夫把指挥权交给了昭。昭做得有条不紊,约瑟夫默契配合,加上玉幽默的话语和咯咯的笑声,其乐融融。然而这一切跟我无关,我并不存在,我被放逐了,这都是对我的惩罚。
有一两次,我瞥见昭正注视我,一脸的迷惑狐疑,当我们目光相遇时他便迅速避开。而约瑟夫,只要在我近旁,他的动作就透着一股粗蛮。说到底,你得用别人来衡量你自己,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傍晚时分,随着时间的流逝,云彩的颜色越来越浓,最后成了罩在远方层层叠叠山峦上的橘色晚霞。树叶成了坚果一样的褐色,树干则抹了油似的乌黑发亮,宁静的湖水染上了天空的颜色,加上闪闪的波光,竟似燃烧了般火红。尽管夕阳西下时光线在变暗,但气温似乎由于那吹了一整天,带来解脱的风的停止而升高了,此时空气变得凝稠了。
帆船驶近女人岛,我一个人上岸,去修道院接母亲。
在回码头的路上,母亲一边走,一边看着我。“玩得开心吗?”
“嗯。”我点点头,为了摆脱母亲的注视,找了个话题。“凯瑟琳院长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你指什么?”母亲果然移开了目光。
“玉。”
“很明显,是吗?你们都看出来了。”
“是的。”见母亲有点犹豫,我说道:“当然,假如院长不希望,就当我没问。我是说玉很想知道。”
“告诉你没关系,那都是往事了。凯蒂(凯瑟琳的昵称)是不想让玉不开心。”
“可她想知道。”
“那好吧。”母亲顿了顿,“凯蒂在中国时有个恋人,是她保姆的儿子,姓甄,他们都叫他翔。凯蒂和翔从小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非常相爱,凯蒂要回德国上大学,他们说好等凯蒂毕业后回去就结婚。但是1919年,凯蒂的父亲在中国去世,她母亲带着弟弟回德国后,告诉她是翔害死了她的父亲。凯蒂不相信,写了很多信给翔,希望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所有的信件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大学毕业后,凯蒂不听母亲劝告,还是去了中国,不管怎么样,她说过要回去的,她也想把事情搞清楚。但结果却使她失望。”
“怎么?”
“翔不见了,翔一家人都不见了。凯蒂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后来,她就回来当了修女。”
“难道玉的父亲就是翔?”
母亲点点头。
“可玉的父亲好像不叫翔。院长怎么能肯定呢?”
“凯蒂说,她有个中国名字,叫珊瑚。玉的父亲叫甄季鹄。不管字怎么写,读音上就是纪念珊瑚,所以,凯蒂一听就断定玉的父亲就是翔。”
尽管这样的巧合太不可思议了,但想到玉的父亲德语很好,连不识字的奶奶都会说几句德语,我也觉得玉的父亲多半就是凯瑟琳院长当年在中国的恋人。
“那院长……”
“凯蒂很喜欢玉,她希望再能见到玉,可她不知道在玉了解了这些以后,会如何看待她父亲,又如何看待她,玉还愿不愿意见她?”
“这个还是让玉决定吧。”
“应该这样。”母亲表示赞同。
于是,我会把这些告诉昭,我会想办法在今天晚上与昭见面。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万宝龙金笔的来历,他可能已经有所怀疑。可我真不想告诉他,这是我的事,我不能再给他徒添痛苦。我只有支持他面对人生的变故而继续向前。想到这里,我感到肚子往下一沉。直到此时,一切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而我也不再惧怕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