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故事》南橙

1、元川小镇 大三的那个

　　大三的那个暑假，苏桐接到舅舅的电话说外婆的心脏病犯了住进了医院，她知道已经74岁的外婆是一个再也等不起时间的老人，推掉原来找好的暑假打工的机会，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回到了元川。
　　元川的夏季一如既往的燥热让人不安，外婆躺在病床上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着什么，苏桐看着那张被岁月侵蚀的满是沟壑的脸，眼睛不自觉的有些湿润。此刻正是中午，毒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外婆身上，那一刻外婆似乎是透明的，就像要消失了一样，苏桐走过去拉上了窗帘，房间里的光线变的柔和了起来。
　　“桐桐，我梦见你妈了。”外婆咳嗽了一声，虚弱的声音传来。
　　“梦见她什么了？”苏桐始终将“妈妈”这个词含在舌尖，就是发不出声音。就像平时在宿舍里赵晴、刘江陵她们一块聊天是总是说起“我妈又忘记给我打钱了”“我妈总嫌弃我懒”“要是现在能吃到我妈做的饭就好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特别沉默，心被揪着疼，那个叫苏心越的女人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20年。
　　“我梦见她在咱家老屋的那条河边洗衣服，她说那水太凉了，凉的她的骨头都快要断了，你不知道你妈小时候有多喜欢去那条河边玩••••••”外婆一说起苏心越总是络绎不绝，她说她长的特别水灵，说她喜欢弄些花花草草，说她不是一般的倔••••••
　　关于她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她也没有一点关于我的记忆，她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爱哭了，怎么被孤立了，喜欢吃什么，功课有多好••••••她比我幸福，至少她有个妈妈记着她念着她，苏心越是苏桐的一个坎，一个永远也过不了的坎。
　　外婆最终还是去了，那天也是阳光放肆的一天，她紧闭着双眼，嘴角上扬，安详的离去，苏桐跪在病床前哭到没有声音，这一次她知道全世界就剩下她自己一个。
　　外婆出殡后，苏桐将外婆的行李从舅舅家搬到了老屋，外婆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老宅子里，因为这几年舅舅的生意做大了，在城里买了房子，把外婆接了过去，当时外婆并不愿意搬去，舅母是什么样的人全元川镇的人都知道，尖酸刻薄的摸样早已深入人心，外婆一辈子都没有受过别人的气，可是舅舅很孝顺他不愿意将70多岁的老母亲一个人丢在老屋里过，他赚了钱就是要她享福。
　　苏桐收拾这外婆的遗物时，舅妈顶着一张笑的有些夸张的脸说“瞧瞧你外婆，活了一辈子了，除了这些破烂也就没有留下些什么值钱的东西。”
　　“外婆苦了一辈子，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苏桐强忍住不满说到。
　　“你外婆的祖辈可都是地主，能没有留下些值钱的。”
　　“地主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外婆也就那栋老房子留着。”
　　“桐桐，不是舅妈说，你知道你舅舅这几年的生意做的没以前好了，你外婆的住院费，你上大学的费用，还有我们宁宁明年也要考大学了，这日子是越过越难了，你外婆不是给你留了一对镯子吗，给舅妈看看，说不定可以买个好价钱。”
　　苏桐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市侩的舅妈说“手镯是外婆留给我的纪念，我不想买，你也别打主意，我上大学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我知道舅舅不容易，我去老房子住几天就去城里打工。”说完她转身离开，门被狠狠的关上，随后传来舅妈尖锐的骂声“瞧瞧，瞧瞧，到底是养了一个白眼狼，上了几年大学就神气成这样了，忘恩负义，到底是有娘生没娘养•••••••”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早就听习惯了，她不在意，谁会在意一个泼妇不经大脑说出的话。
　　老屋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住了，荒废的有些不堪入目，苏桐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厨房、主卧、院子都扫了一遍，院子里的杂草生长的格外茂盛，苏桐在在清除它们的时候有些无奈，它们在不知名的角落那样拼命生长的，可是最终还是要面对被清除的命运，没有存活的权力，没有被精心呵护的权力。
　　老屋所在地位置在元川的北面，这里离县城远，所以还保留着以前的破旧与古老，苏桐儿时的记忆全在这里，每条巷子，每条山路，每颗果树都承载着她说不尽的回忆。傍晚的时候苏桐去了镇上一个小卖铺买了些日常用品，镇子里的人都彼此熟识看到她热情的打招呼。
　　“这不是桐桐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说话的是刘奶奶，她以前和外婆的关系很好，有时候坐了好吃的会给外婆送来，所有苏桐此刻看到她觉得格外亲切。
　　“我今天来的，奶奶您最近还好吧？”
　　“我挺好的，你这孩子可怜，生死是常事，你也别太难过了。”
　　“嗯，我知道。”
　　“你外婆不容易啊，没享福就去了。”
　　苏桐沉默着没有说话，刘奶奶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今晚去我家吧，你那房子好几年没有住人了。”
　　“没事，我今天扫了一天，收拾的差不多了，住人没问题。”
　　“可是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你们隔壁许家都搬走了，那房子也是空的。”
　　“许家都搬走了？”
　　“对啊，许家老二前几年出狱了，听说在北京混得还不错，半年前就把他爸妈接走了，他大哥也在城里买了房子。”
　　苏桐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许群杰出狱了，他出狱了。
　　那个夜晚苏桐失眠了，许久没有人息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夏日的夜晚不太安静，山间虫鸣鸟叫的声音格外清晰，睡意全无的她睁着眼睛等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那一夜脑子里全是关于许群杰的记忆，儿时的许群杰，少年时的许群杰，被警车带走的许群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