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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枪 “秋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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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白,过几日,我要去驻守北疆。”
炉火前的青年并没有回过身来,仍是不断抡起大锤,汗水贴合着他紧实的肌理极速滑下,火光熨帖在他冷冽清俊的脸庞上,染上隐约的温柔。
“慕云洛,这杆枪不日将成,等你回来,取个名字罢。”
叶秋白极少唤他慕云洛,哪怕是他最轻狂的年岁。而谁又想得到,如今眼前这个内敛清冷的铸剑师,也曾一如藏剑山庄中那些年轻的少爷一般鲜衣怒马,仗剑笑傲;也曾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山居剑意晚枫诀,惊鸿游龙一般丰神俊朗。
慕云洛记得自己当年如何将叶秋白颤抖着扑进怀里的身躯推开,记得触手的温润丝滑。叶秋白带着火焰的吐息和柔软的双唇几乎令他克制不住将他拥入怀中,肆意怜爱。
可是他不能,他不愿。天策男儿生而为国,死而后已,沙场百战几人能回?他若无法回来,秋白又当如何?叶秋白那样的少年,生在苏杭,养在富贵,他怎么能让他染上愁思。每每统领向叶庄主辞行,庄主如此出世之人,所染上的离愁令人不忍直视。天策男儿不惧生死,却无法直视心爱之人眼中浓重的担忧,如若有一天,秋白如此看他,慕云洛怕自己会丧失离开他的勇气,会丧失他无所畏惧的豪情。慕云洛苦笑,他早已不是无所畏惧,自从与叶秋白相伴以来。
只是他忘了,天策男儿热血为国,藏剑的少爷们也是血性男儿。推开他独上沙场,强力突围时忆起他那时染雾的双眸,心下痛楚竟压过周身染血的伤。力战至神智恍惚,竟疑又看见他翩然而至。
“秋白…”慕云洛忍不住低声呢喃。脱力的身躯倚在长枪上,心道,死前能再见他一面,已是无憾。
“洛!慕云洛!你给爷撑住了!!”叶秋白撑起他滑落的身躯,焦急的吼道。手中挥出一记峰插云景,将逼近的敌军击开,背起慕云洛,奋力突围。
慕云洛不记得叶秋白是如何杀出重围,只记得秋白一声声唤着他,令他不堪烦扰,令他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了他。
慕云洛醒来之时,看见叶秋白睡在他身侧的榻上,脸烧的通红,唇却是苍白。撑起身子想下床去看看他的伤势,不知是触动了哪处伤口,不禁倒抽一口气。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外间的军医,忙进来查看。
“将军,您醒了,那便好。”军医欣慰道。
“秋白他如何?”慕云洛急急问道。
“叶少爷身负将军强行突围而出,与支援部队汇合之时已是强弩之末,虽终是救回姓命,左腿却伤及经脉,怕是…”军医憾然,想起伤重的青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听他保证慕将军无事,才死死晕厥过去的样子。
慕云洛再说不出话来,藏剑武学最是讲究身法灵动,秋白往后虽是一身武艺,却再也施展不来了,骄傲如他,要如何承受。
叶秋白在慕云洛醒来之后三天,方稍稍转醒,慕云洛喂了他些许饮食,就又沉沉睡去。待他伤势稳定,慕云洛便把伤情如实告诉他。他知道,秋白是铮铮男儿,他要的不是自以为温柔的哄骗。
叶秋白沉默半晌,而后道:“我叶家家学渊源,不单单四季剑法一路。不能使剑,仍可铸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从战场回到中原,叶秋白再没有提起二人之间的情感,只是终日沉浸在剑炉之中,性子也沉静内敛了下来,再不复往日跳脱张扬。慕云洛每每见他望着炉火沉思,总觉得他离这尘世好远,总觉得他似乎就要熔入这日夜不灭的炉火之中,令自己再也触碰不得。
叶秋白总是念着慕云洛的枪,他原本的配枪遗落在那片染着他鲜血的沙场。如今那柄枪,虽也是天策府中上佳之品,却总觉得他用着不衬手。他觉得寻常材料自是配不上那人骁勇,上好的材料又岂是易得,总是可遇不可求,就连庄主为了李统领那柄神兵,也是费了好一番辛苦。
如今这炉火中铸着的乌金玄铁,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若是前些年得了,怕是也铸不出上佳的兵器,这几年久在剑炉磨练,铸造之技已是精进,自有把握为慕云洛铸得一柄神兵利器。自己如今一身武艺已是使不出,再陪不得他叱吒风云,护不的得他周全,一柄枪聊解自己心中忧思和寂廖。
慕云洛走的时候,叶秋白没有去送。一是炉中之枪将成,半刻容不得掉意轻心;二是他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怕自己失了好不容易在他面前伪装出的淡定自若。他自是知晓慕云洛的心思的,国未定,何为家。他也是知晓他心中的考量,知晓他的疑虑。感情之事,终是两人之间的事,何必拘泥于形式,不妨且谈相知不谈情。自己如今再也不能与他相伴沙场,至少不让他忧心挂怀。
他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纸讣告。
慕云洛走后,叶秋白更是白天黑夜不离剑炉。那柄枪初成时,他已闭关多日。出关之时,仍是若有所思,总觉得枪中少了些什么,不断的爱怜的轻抚着。抬头看见师妹神情凝重,便问:“怎么了?谁人胆敢欺负我家小姐,待师兄为你讨回公道。”言语之中,有了几分这几年少见的轻狂玩笑之意。
“师兄…慕将军他…”
师妹迟疑的语气,令他胸中陡然一寒,忙急急追问道:“洛他怎么了?快说!”
少女已是不言语,伸手递上一纸文书。叶秋白几乎是抢了过来,浏览了一遍,踉跄一步,几乎是要倒下,咬着牙根站稳了,又细细的看了一遍。而后脱力的手掌再撑不住这薄薄纸片所承载的重量,一口鲜血已是呕了出来,大半洒在手中的枪上,新铸之枪初饮血,绽放出夺目的光华,此时自是无人欣赏。
自从得知慕云洛战死的消息,叶秋白抱枪闭门不出三天三夜,众人皆是忧心重重,叶英只道,“随他去吧。”再见之时,他已是满头青丝尽霜白。
叶秋白出了房门,众人担忧的目光恍然未见,只是轻抚着手中的长枪,神态平静,眼神温柔。如此状况,已有人心中暗自不安,急急去通报叶英。
叶秋白径直入了剑炉,当即闭锁大门,便往炉火处去。喃喃道:“慕云洛,这枪我终是要铸成了,为你铸成了…等你回来…”扬手一挥,手中长枪当胸而过,鲜血汹涌而出,顺着枪身直淌到玄武岩的地面上,叶秋白向炉火走去,步步溅血,宛若生莲,终是携枪纵身跃入炉火。
剑炉顿时红光冲天,破门而入的众人,只见遍地血莲,炉火中,一柄枪安静的立着,再不见叶秋白。
这一年,江湖传闻藏剑山庄铸成一柄妖枪,凡人不堪掌控,叶英下令将之封藏;这一年,天策府收养了一名弃婴,李承恩收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