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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场 梦断神伤 他人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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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梦想不是真正的梦想,不足以燃烧灵魂。
——郑跃
我和费晓音决定分手,所有人拍手称快。
依岑修所言,我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倒插门女婿,娶一个豪门公主,不是我的路;依王夫人看,我的司马昭之心已经被她看破,无论如何不可能修成正果;依吴老板看,我这样的混子,还是找一个混子混一辈子才得善终。
依费晓音看,我们的开始是个童话,却不得不以现实收场。
而在我看来,还没有开始,已经结束。
我的脸皮堪比城墙,所以我毅然参加了费晓音的婚礼。
显然,我是最不受欢迎的宾客,费先生和王夫人没有拿正眼瞧我,费晓音也不敢看我,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不该来。
费晓音向我敬酒时,我告诉她,我竟然可以保持微笑,或许,我早就不那么爱她。
费晓音没有说话,她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
足矣。
我提前离场。
在街上,我一直走。就这样整整一夜。我告诉自己,我没有那么爱她。我没有。
三年前,图书馆。
我看着一个女生。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努力地够着第四排书架上的书。她的头发刚刚及肩,在一次次踮脚仰头中,不时地露出白皙的脖颈。几个惊鸿一瞥,我难以移开目光。
“嘿!”她轻声叫唤。
我歪了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
“你喜欢我吗?”她轻声问。
我楞住,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
“如果是,你为何不帮帮我呢?”她莞尔一笑。
于是我走过去,替她抽出了那本书。
她是费晓音。我是她的第三任男友,她向我承诺过,我会是她的最后一任男友。当时我笑了笑,没有吱声。
她捶着我的胸,问:“你不相信?”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扫兴般说道:“你为何不能假装相信?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和你这样无情的人在一起。”
但是我们在一起。
曾经。
也许那时候我该说我相信?不,我是不会说的。
为了把自己从颓废中解救出来,我和岑修约在酒吧见面,我说我想找点事干。
岑修说回乐队吧,当吉他手。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已经放弃了关于音乐的一切。
岑修斜眼看着我,问是不是为了费晓音,他诚恳地告诉我这不值得。
我知道关于这点岑修冤枉了晓音,但是我没有反驳他。岑修从来就没有看好我和费晓音在一起,尤其是知道了费晓音的豪门背景之后。
“有钱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岑修不止一次发表过他的高论。
我不置可否,岑修又说了一遍:“Carter正在组织一支重金属地下摇滚乐队,来吧,跃。”
我灌下第五杯啤酒,感到胃里涨涨的,便点了头。
Carter真名是梁穆祺。三年前我见过他一面。留下的唯一映像是他很瘦,当他弹着吉他晃动全身撕心裂肺地唱歌时,我以为他整个骨架会散掉,如此的惊心动魄,如此的,美丽。
当时我问岑修,Carter是不是在吸毒。
岑修告诉我,他不知道,他只听说Carter是个贵公子,生了一场大病,生死边缘走了一趟,突然决定玩音乐,他的生活,是一场传奇。
岑修很快安排我和Carter见面,昏暗的酒吧中,岑修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色背影说:“那就是Carter。”
从背影看,他不是那么瘦了。
我们穿过舞动的人潮,站在了Carter的面前。
岑修兴冲冲地叫道:“Carter!”
Carter抬起头来,冰冷的视线一一刺穿了我和岑修,点了点头,又低了下去。
岑修有点尴尬,他曾经向我夸口,Carter向来冷漠,但是对他岑修,总留七分面子。
显然,他夸张了很多。
“这位是Zip,我向你提过的,吉他手。”岑修把我往前推了推,厚着脸皮向Carter介绍。
我朝Carter伸出手。
Carter直视着岑修,说:“不需要了。”
“为什么?难道你已经找到吉他手了?”
Carter道:“我放弃乐队了,没有灵魂的音乐,毫无意义。”他微微挑起眉毛,讥讽地轻笑。
岑修接不上话。
我说:“你戒毒了?”
Carter终于看向我,他问:“你说什么?”
我始终相信Carter是个瘾君子,即使如今他看来身强力壮。
“你戒毒了?”我无视Carter眼中的警告神色,不依不饶地问。
Carter审视着我,问道:“你叫什么?”
“他失恋了!他的女朋友结婚了,而新郎不是他,所以嘴毒。梁公子,他绝对没有特意冒犯你的意思,即使你曾经瘦得可怕……”
Carter打断他,说:“我只是问问名字。”
“Zip,他叫Zip。”岑修高兴地回他。
Carter盯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我回道:“郑跃。”
“郑跃。”Carter问道:“你喜欢摇滚吗?”
Carter受过重伤,得过重病,吸过大麻,沾过白粉,所以他那么瘦,所以他,似乎看透了什么。
“无论是濒临死亡之际,还是吸毒致幻之时,我都能听见鼓点和嘶喊般的歌声,我的灵魂深处,住着一个魔鬼,他的名字,叫做摇滚。”
Carter摇着调酒器,说。
我右手撑着头,搁在吧台上。
“你没有看见你的至爱吗?”我问他。
Carter停下动作,顿了三秒,才说:“至爱?我不知道爱到什么地步才算极致。”
“爱到……”我说不下去,我发现我自己也不知道。
曾经我以为没有费晓音,我的存在将毫无意义,然而如今费晓音已经为人妻半年有余,我却并没有伤心欲绝,更没有寻死觅活。
“或许,当人类开始拥有智能,抑制本能,控制才能,就失去了‘爱’?”我试探地说。
Carter将调好的鸡尾酒放在我面前,说:“你想太多了。”
于是,我依然不知道Carter是否爱过。
酒酣之际,我问Carter:“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干什么?”
Carter说:“什么也不干。”顿了顿,他说,“我想干的永远干不完,而不想干的,总是在干。多一天,少一天,没有什么分别。”
最后他说:“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到,一件,组建一个最棒的乐队。”
Carter的眼中散发着光辉,那是令我心灵颤动的光明,我立刻觉得我找到了方向,我有了向颓废生活说再见的勇气。
我们碰杯,仰头饮杯。
那一刻,我决定Carter的理想,就是我今后奔跑的方向。
Carter加上我是两个人,不久Carter以往的一位朋友愿意加入我们,他叫何帅,算上小帅是三个人,还差一个。
也许是命中注定,那晚我们参加了一个地下乐队的小型演唱会,看着台上的表演,Carter的眼睛发亮,我听见他说:“那个鼓手,就是我要找的人,有了他,我们离梦想就更进一步了。”
Carter紧紧抓着我的右臂,半长的指甲刺进皮肤里,留下红色的痕迹。
此后Carter找了那个人很多次,那个绰号叫灰革的人。
“现在这个乐队很好,有一定的知名度,队友都是一起打拼的兄弟,我凭什么来你这个由半吊子拼凑出来的新乐队?”灰革点上一支烟,坐在台阶上,斜睨着我们。
Carter说:“我们不是半吊子,我们都是和你一样,燃烧灵魂玩摇滚的人。”
灰革笑了一笑,说:“Carter,关于你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帅也是很好的吉他手,但是这个人——”灰革指向我,“我听过他唱歌,一个字,假。”
我全身都冷了,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在摇滚上很有天赋,结果在别人看来,竟然是这样。
Carter说:“你对他不满意,可以换。”
我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我听到的。
灰革说:“那倒不必,我根本就不会来你的乐队,Carter。”
灰革将烟头在地上捻了捻,扬起一个轻蔑的笑,离开了。
Carter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进了酒吧。
何帅拍了拍我的肩说:“别放在心上,你贝司、键盘都不错,声线也很好。Carter也不是真的要让你退队,只是为了让灰革加入的权宜之计罢了。”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
后来灰革的乐队出了点事,解散了,灰革终于来了Carter的乐队,他们都没提让我退队的事,可是却浑身不是滋味。灰革来之前,我们队已经有了四个人,第四个人是王鸣奕,键盘、吉他都在行,性格也是我们之中最阳光的。如今灰革一来,我们乐队有五个人了。虽然五个人的乐队也存在,可之前出了那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灰革只对我说过一次话,那天排练完,他说:“你技巧有余,可惜毫无灵魂,你并不喜欢摇滚吧?”
这句话好像听到过,我像是被人抓住了心脏,冷汗直冒,每每和灰革对上眼睛都会慌忙避开,我无法承受他双眼中冰冷的蔑视。
照理说乐队里都是精英,样貌也属上等,四下走走场,应该很快能红起来,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新乐队肯定不能表演自己喜欢的音乐,而是要从迎合他人的乐趣开始,那些酒吧、会所都有自己的要求,而Carter是绝对不肯妥协的人,不愿意降低标准,如此一来,我们的境况反而很惨淡。
Carter自己是无所谓钱多钱少,而我们其余四个人,尤其是我和灰革,是靠着音乐谋生的人,如果不能表演,我们的生活无以为继。
渐渐的,灰革自己接活干,后来我们练习时,他常常不能出席。灰革算是变相地退出了。
看得出,Carter有些难过。何帅、王鸣奕也有些难过,但是Carter的难过和他们的难过却是不一样的。看着Carter越来越暗淡的双眸,我也失去了动力。
挨了一年,偶有演出,一天有星探找上来,说是可以签约,Carter拒绝了。
我却有些心动,私底下想把乐队给签了,当Carter发现的时候,我立刻被踢出了乐队,Carter说:“Zip,我看错你了。”
晚上我想了很久,原来我和Carter根本没有看着同样的方向,他看着他的梦想,而我,看着的是他。而反之,可能我从来不在Carter眼中,若非在他最颓废的时候相遇,Carter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和我说一句话。
要让错的成为对的,这何其艰难?我没有那个勇气继续。
他人的梦想不是真正的梦想,不足以燃烧灵魂,何况,我首先要做的是生存。
只可惜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看见的不是一样的风景。
当传媒公司发现最后只有我能签约的时候,他们是愤怒的,乐队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有价值,于是我被雪藏了两年,整整两年,我差点就成了尘埃。
直到我遇见江晟。
他不是我的救世主,我甚至是恨他的,因为我没有办法恨自己。
我想起Carter说过的话:我们编制的究竟是梦想还是绝望,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唯一的终点是死亡,这是比重力更加不可抗的力量。
我向着那唯一的终点,狠狠地堕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