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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 “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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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不喜欢听这种声音。”小女孩站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身后的穿堂风吹得她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往后站,皱眉抬头看。父亲正在整理一只红色塑料袋,拉紧的袋子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绷紧的脸上没有表情,对女儿的话置若罔闻。卖菜拿回来的塑料袋做为垃圾袋放在了垃圾桶里,他拿起水杯接好水,“来刷牙吧,刷完快上楼,底下冷。”6岁的小勺顺从地接过水杯,冬天的水特别寒冷,划过冰凉的小手有一种刺骨的快意。走廊特别黑,树影婆娑,张牙舞爪像个大怪物,不过小勺一点都不害怕。
她扶着木头栏杆向二楼轻快地跑去,年久失修的木板吱吱作响,人们相信他是不会倒坍的,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他还将继续承载下去。二楼连着一大片阳台,是几户人家公用的阳台,小勺默默站着,看着漆黑的天空,几颗星星闪烁,葡萄树只剩下一根老枝,他在等待春天,盆栽的月季、石榴等无名植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小勺也隐隐发抖,她却是情愿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她也不敢多待。如果父亲吼着嗓门喊道“小泡子子还不快进屋”,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躺在冰冷的床上小勺静静回想白天发生的事,她一点都不困,冰冷的被子仿佛在吸收她身上仅有的暖气。她蜷曲着两手交叉叠在腹部,想起中午苍白的阳光斜射在窗台上,她沐浴着阳光微笑地看向街道,黑衣服的男生和粉红袄的女生,围着蓝色红色的围巾,愉快地交谈说笑,那么富有朝气活力,像冲破寒冷迎来春天的知更鸟。她非常羡慕,他们应该是大学生吧,真好,不用午睡。她和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这么想。慢慢积聚了一点暖气,小勺换了个姿势,幼儿园比家里暖。一只热水袋送进来,爸爸有事不能睡,看来她得自己暖床了。“快点睡。”爸爸温和地说。父亲的声音本来轻柔,可他经常严峻地厉声命令,真可怕呢。
有了暖气和孤独,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容易做梦。小勺梦到来到一座华丽的宫殿,很长很长的裙裾拖在地面,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是丝绸做的,很柔软,高贵的白色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华丽大气。她向前走着,背对着小勺,乌黑的秀发梳得很高,发间堆金叠翠。小勺很想上前看看这个女人的脸,可她是大人,走的很快,她的小脚实在跟不上。她是谁呢?清晨醒来只记得这个梦。
小勺带着疑问来到幼儿园,她不喜欢幼儿园,她觉得小朋友们很蠢。他们喜欢传递小消息,为愚蠢的原因恶意诋毁别人,说话不算话,也许他们忘记说过了什么。老师也不聪明,他们只看到现状,从来不会留心孩子的内心。只要孩子们按时吃饭、上厕所、睡觉,他们就谈论做头发,有人喜欢你了,中午有什么好吃的这类话题,和孩子们的交谈几乎在一个阶层上。只有一个人例外,她是端饭阿姨的女儿,一个外表温和内心坚定的女生,只有她看懂小勺的眼神。她上小学5年级,中午会来幼儿园,正是小朋友们午睡时间,而小勺经常装睡,听见不熟悉的脚步声看到了她。她偷偷带着小勺到隔壁的琴房,摸着小勺的头说着温和的话语,关于学校关于她畅想的人生,她称赞小勺是个美丽的孩子,小勺知道的。老师说过她像安琪儿,邻居们也说她是小美人,但小勺更乐意听到这位小姐姐的赞美。她是那么平等地向她倾诉,使小勺觉得自己像个大人,而不是大人嘴里可爱的吉娃娃。小姐姐拥有美丽的梦想,像金边的翅膀闪闪发亮,小勺专注地听着,长睫毛忽闪着如饥似渴地记下。通往梦想的前方有许多困难,小姐姐一字一顿地说着,叹气,小勺伸手握着她的手,微笑着鼓励她。爸爸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妈妈也没有时间陪她说话,她不哭不闹并不代表她不需要。曾经她任性地不啃苹果要妈妈挖着吃,她只是希望妈妈能陪着她吃苹果,她大声尖叫着哭闹着,然后妈妈妥协了,她开心地吃苹果,然后爸爸回来了,一顿毒打,她只敢低声哼哼,用手臂捂着自己的头,她再也不提无理的要求了,很少说话,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说。
门开了,小勺被赶回去睡觉,小姐姐挨骂了。她恋恋不舍地回头,金色阳光里灰尘精灵在跳舞,小姐姐低着头脸色平静,我们都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挨骂呢?小姐姐应该很孤独吧,孤独到只能找一个小孩子谈心事。小勺一下午都在思考着,她静静地摆弄着篮子里的豆子,漫不经心地用牙签戳进去做小人,这么无聊的游戏。老师在聊天,小朋友们用仅有的工具做游戏,搓纸条,做小人,拼图,搭积木,小勺的眼里渗出泪水,她偷偷地擦掉。孤独像一个无底洞,在吞噬着小勺,她缓缓沉浸在里面,无声地呐喊,很多年以后她也常常陷入相似的孤独。爸爸来接她了,发现她哭过了。他问老师,可老师什么都没看出来,小勺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这事就圆过去了。父亲是了解她的,知道她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父亲也是不了解她的,他自认为很了解她,为了满足父亲的自鸣得意,小勺经常违心地说父亲猜对了。
小勺又来到了阳台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葡萄藤、石榴、茉莉等美丽的花草是她的朋友,蜗牛、蝴蝶、蚂蚁等小昆虫是她欺负的对象。她喜欢把蜗牛的壳剥开,让她柔嫩的身躯瘫软在太阳光下,抓住蝴蝶,撕掉她美丽的翅膀。她的动作很轻柔,因为蜗牛一不小心就会弄碎掉,留下一手的粘液。蝴蝶忽高忽低地飞,她必须有坚韧的毅力等待蝴蝶栖息在花上,沉醉在花香里,然后小手窝成圆弧迅速罩住她,这样就能捉住活蹦乱跳的蝴蝶,把活着的蝴蝶撕掉翅膀,死了的扔掉。可怜的蝴蝶还是死了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美丽先于生命消逝呢?小孩子真的很残忍,小勺知道她不应该这么对待小昆虫,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因为父亲经常冲她发火,打她骂她,如果这不能算是理由的话,那么她的体内流淌着残暴的血液。一种唯我独尊,别人必须服从的血液因子在作祟。她生来就自尊、自强、自傲,就像万物的主宰,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刚毅无情的心。她是喜爱这些动物的,喜爱并折磨他们,让他们分担自己的孤独。她讨厌自己是个人类,为什么不是其他的生物呢?不用思考,用本能生活,不会孤独伤心,但她害怕被别的小孩子无情地折磨死掉。她生来讨厌吃饭,一口饭含在嘴里久久不咽下去,这是大多数父母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也是父亲打她的原因,一日三餐每天都要打她一顿,6、7岁地小勺每天噙着泪水吃饭。如果不逼着她吃饭,就这么放任着她死掉,她未来的人生不会是一种解脱吗?
她又梦到了什么,火光冲天,四周是惊慌的声响,她却有如凤凰涅槃般得到解脱。醒来时她静静凝视着天花板,仿佛看到妖魔烈火在召唤她,没有她就不会有熊熊大火,整个事件也不会发生。小勺缩在棉被里,享受起床前的温暖,发白的天空阴沉着,窗外风很大,枯萎的叶子都吹到天上了。“邵胜楠,下来吃早饭。”妈妈的声音,她要去上班了,很着急呢。邵胜楠,这是小勺的大名,爸爸喜欢男孩子,却生了个女儿,在名字上寄予了希望,家里也实行了军事化的管理。但小勺喜欢自己的小名,普通有用。
冬去春来,小勺要上小学了。褪除了童年的幼稚,小勺很开心,但也害怕新的环境。开学前一天下午,父亲把1~9十个数字写了一排,要小勺写一遍。父亲只教过小勺写自己的名字,照着字帖描红练字,可小勺从没写过数字。小勺觉得很简单,照着父亲的字写,可她发现有些数字怎么也写不好,尤其是父亲还在旁边看着。父亲教了三遍,语气一遍遍严厉,小勺的眼圈渐渐红了,她竭尽全力记着父亲的话,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就被父亲要求重新写。写出来的还是老样子,歪歪斜斜的小勺自己都觉得难看。父亲握着她的小手写了一遍,他压着急迫的心情尽量温和的告诉她怎么写。在小勺写的时候冷不防挨了一巴掌,父亲暴怒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你怎么这么笨,写了半天还不会!”小勺握着笔,哆哆嗦嗦地不敢写。“快写!不写还打你!”父亲又在大吼。小勺一遍遍地练着,父亲仍在不停地大骂,“笨蛋!一副死人表情!从中午12点写到3点多,就十个数字还写不好。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女儿,笨得地屎!小男孩就比你聪明!”小勺强忍着眼泪,无奈泪水太多,怎么忍都忍不住,又挨了几耳光,由于手在写字,不能护着脑袋,眼睛被打得生疼,耳朵也听不清楚父亲在骂什么了。小孩子越哭,父亲是打得越厉害。而且他把门、窗关好,窗帘拉上,趁妈妈上班的时候教我写数字,他这不是明摆着要好好打我一顿。没有人替我求情,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我讨厌这独裁的父亲,太狡猾太卑鄙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5点多钟小勺终于写出了一手漂亮的数字。父亲亲切地摸摸小勺的头,喊小勺下楼洗脸,饭桌上也摆上了烤鸭。妈妈下班回来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饭。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父亲深谙其道,小勺明白也没说破。妈妈看出小勺兴致不高,关切地问怎么了,父亲满不在乎地说,写了一下午的阿拉伯数字,当然是累了。小勺的心里愤愤不平,不敢怒更不敢言,她的力气也消耗尽了,香喷喷的烤鸭只觉得食而无味。
开学以后,小勺问过同学才知道他们都学了很久的数字,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只用了一下午就掌握了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小勺猜测也没有一个人接受过那么残暴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