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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故事 两个相爱的 ...

  •   故事并不是从一个噩梦开始,至少是噩梦过后,过后很久了。半年,或是更长时间。
      他赶上了南方的雨季。居住在海岸线一带的人,已经习惯了瞬息万变的天气,所以每个外出的人都会带着一把伞。每个商场、大楼,入口处都设置有带锁的伞架,方便进出的光临者。更有些场馆,会配备专门的大型雨伞,出借给忘记带伞或者临时需要的人员。
      这个城市的雨水特别丰富,这是他在这里经历的第一个夏天。
      他本来不属于这里的,但他做了个噩梦,他生了场重病,他需要在这个沿海城市疗养。其实他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工作,没有住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丝毫的熟悉。唯一有的就是陌生和自由,从内而外的自由。其实其他那些不要也没有关系,反正就算是在另外一些城市,在他们在的地方,他也感觉不到。
      倒是这里好,不用再露出笑脸打招呼,甚至连当地的方言他也是根本听不懂的,但笑容却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脸颊。
      疗养的过程中,他最想感谢的就是这里的大雨,哗啦啦地从天而降。他在屋内,尽管隔着一层隔音窗,但还是能听到雨水彼此摩擦,竞相落下的声音,这种美妙的节奏将屋内的寂静衬得格外明晰。他呆在这座楼顶层的一个房间,看着窗外笼罩在水雾中的城市,觉得格外安心。
      安心,因为了无牵挂。
      他还记得中小学的时候,也是在一个爱下雨的城市。或者那时的雨比不上这里的大,但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也足够忍受了。而最难熬的就是在漫天的大雨中骑着脚踏车上学或放学。尽管穿着雨衣,但扑面而来的大风和雨水,还是会争先恐后地钻进衣帽里,头发里。夏季还好,若是赶上冷天,就会感觉脸上刀割般的生疼。好几次在大风大雨里拼命地踩着上坡,双手都会冻得不听使唤,以至于车把手只能凭着感觉朝向前。另外一些时候,就算是自己在家,如果外面下大雨,心里也是不安的,会担心外出的家人,不知他们带伞了没有,不知他们是否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接。那个时候手机用得还不普遍,小小的一场雨,短短的一段距离,足以隔开两个彼此呼唤的心脏。
      但现在,他面对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心下却是难得的安宁。他不用担心任何人,他们不在自己的能力足以担心的范围之内。或许他们所在的那些城市正阳光灿烂,并没有这么一场痛快淋漓的雨,他们也没有办法分享他现在的心情。

      他曾经爱过一个姑娘,端庄,聪慧,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太过倔强,太过好强。当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考英语,并陆续出国的时候,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说,我们是该趁着年轻出去闯闯。
      他说,其实没必要,出去的那些朋友,所要承受的压力和面临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她摇摇头,然后说,你不懂。我老师原来有名学生,毕业就申请去了西北,在那边工作,研究,生活,扎根在了那里。
      他温和地笑笑。傻瓜,在哪不是生活。
      她又说,我们学校还有对中年教授,忽然双双辞了职,返乡种地去了。
      他想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他不会让她去做什么选择,因为她显然已经预想了所有的问题和答案,只等着他来顺着逻辑往里钻。
      聪明的孩子。
      他说,宝贝,你想做什么去,就去做吧。
      她说,我没有害怕。
      他说,我留下。
      其实在他印象中,她是一副典型的中国女孩模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难得的古典气息,表面恬静端庄,又不失活泼倔强。这样的女孩,本该咬嚼着动听的南方口音,吐出字音清晰,节奏轻快的普通话,但却偏要跟着人家讲一口圆滑嘟哝的洋人语言,实在有些滑稽。每每想到这样一个场景,他就会自嘲式地摇摇头,叹口气。
      他觉得她不适合,可是她还是去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痛哭流涕,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仿佛那个冷漠无情非要说离开的是他。她打他骂他,问他为什么不挽留她,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可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是拍拍她,哄她别哭了。
      她走的时候,他当然没有去送她。没有煽情的短信道别,他也没有像很多小说中的男主角那样,躲在机场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某一个航班中的银色翅膀,一点一点消失在天际。
      他很认真很扎实地睡了一整天,然后没过多久,就得了那场重病。所以他至今都不清楚,他是因为她的离去才生病,还是因为他将要生病,上天才在冥冥中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这孩子!他看着窗外的雨,叹口气。
      他觉得她总是以为自己懂得很多,但有时又会觉得,或者是自己懂得太少。

      她知道女孩子本不该太过好强的,但她没有办法。有好几次,她做到同样的梦,梦境中的自己,仿佛是穿过了重重的黑雾,伸开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拽着,潜潜,潜入了一个旋转着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妈妈,妈妈——” 她下意识地尖叫着。
      可是梦境中随之出现的,那个或许并没有真正实体,却以另一种伪装呈现的妈妈,却只是恣意地笑着,像个心智还没有长成的孩童,又像个被年龄磨去意识的老者,头发散乱,模糊的身影重叠、晃荡,将她重重地推开、推倒,一次一次……
      她想呐喊,嗓子发不出声音,却把自己叫醒了。她发现自己还安然地躺在床上,眼泪哗哗地流着,满头是汗。她不知道这样的伤痛,反反复复,还要多久。可能只有在梦境中,她才敢想起这些,才能让那些或许并不曾真实发生的记忆,如此真切,如此还原。

      那时,她还年幼,印象中,每年总会有那么一次两次,奶奶牵着的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村头的路口,看着一辆汽车,在颠簸的泥路上渐渐远去,卷起漫天的尘土。
      她还不懂得恨,但她不喜欢那辆车,很不喜欢。因为她不知道,它最终会停靠在地图上的哪一个地方。地图?那在她的心里,还只是由一些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名字组成的图谱。可心底却已经随着那辆远去的车碾过的尘土坍塌了一大块。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用袖子在眼角一带而过,不过是,不过是它带走了自己用三百六十多个夜晚累积的年轮来惦念的人。
      哦对,是亲人离去,是父母离开自己!在最需要怀抱的时候被冷落下来,她明明可以像所有其他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她可以用孩子的甜美嗓音哭得撕心裂肺恳请他们留下,或是把自己带着。可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甚至一点难看的表情都没有。她从小就不会撒娇,因为没人可以让她撒娇。就算是道别时,面对着似乎有些不忍的父母,她也说不出一句暖心的安慰的话。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真是一丝一毫都说不清楚。只是心里苦涩得不行,甚至当奶奶终于牵着她的手,开始往回走的时候,她很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努力地把某种哽住喉头的东西慢慢咽回。她在想什么,天晓得,三四岁的孩子,她还那么小。
      麻木的,似乎离去的不过是两张一年相处也不过几天的陌生面孔,可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为什么而难受?她太小,她想不明白,她说不清楚,所以她只能装作很懂事,她甚至会因为自己这没来由的难受而瞧不起自己。但是她很清楚地记得,在父母离开后,有好多好多次,她都在梦里哭醒了过来。哭泣,却是悄无声息,这是秘密,谁也不会知道。
      大学时,有一次老师在讲台上说,人其实是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生物,在很多时候,你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经常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甚至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念头、人、事出现在脑中,抓不着,留不住,又无可捉摸,却会让人反复寻味。人们总想给它们找出一些出现的理由,想在童年的记忆中搜寻一星半点的痕迹,想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但或许,它们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所以她也记得,每年春节前几天,奶奶就会在屋前的庭院里收拾,似乎准备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有时会有些暖暖的阳光,她看着庭院边的树,伸向天空的高高枝桠,便会开心地唱歌,哦,哦,喜鹊叫喽,有客到喽!村口的大路与庭院隔着一个池塘,几亩田地,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每每从村头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她都会踮起脚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等过一会,没有动静了,她又会接着欢快地唱起来,喜鹊叫喽,有客到喽!
      甜美的歌声打破了冬日庭院的寂静。

      是他让她能哭出声音来。
      成长,稳重,矜持,二十几年的生命历程中,没有几个人听过她那些没由头的故事。而只有他,会用温暖的笑容劝哄自己,并容忍她温顺的表面下那些天翻地覆,甚至歇斯底里的吼叫、倔强、争吵。
      她能感觉到,他是那么的爱她。
      他不会因为这份爱而把她身上的所有问题都赞美成优点,而是会正视这些问题,在合适的时候跟她一起协调这些问题;他也不会因为她的胡闹她的离去而由爱生恨,把所有的真诚美好全都颠覆,而是揽下了一切责任,甚至对身边的朋友说,别去问她,够哥们就别给她添负担。
      所以,她是多么幸运。
      爱是包容,又是自私。那些找不到真爱的人,往往是因为有着太多的红颜或蓝颜知己。他们不懂,他们总带着嘲讽去骂zf,骂社会,或者叹息个人际遇不佳,似乎要将自己找不到伴侣的责任都推到社会的不公和冥冥中的命中注定上去。
      但其实,还是有那么多人能找到令人称羡的美满爱情。
      为什么。
      而她是多么幸运,在他的眼里,她永远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她妖娆,她就是那迎风招展的旗帜,她燃烧。他站在浓雾里呼出的气息,他坐在城墙上被夕阳衬出的剪影,都深深地深深地烙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受够了矜持和小心翼翼,在爱情里,她要理解,要懂得,要每一次的拥抱和高潮都直达心底,要每一次的争吵在经历爆发与沉默后最终都能以彼此的坦承沟通来结束。
      可是她太过滥用她的骄傲,她的爱情。她选择了另一条成就自我的道路,但却没有做好独行的准备。她只能告诉自己,她不害怕。
      现在,她为了所谓的理想背井离乡,她可以炫耀的千万种,但独独不能张扬的,却是她曾经最最骄傲的爱情。
      只因那一季的漫山红遍,只有她还能记起。
      在异国的暮色中看到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心下一阵唏嘘,转而又温暖起来,抹抹眼角,瞧,爱是多么美好!
      她忽然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同他说,同自己说。挽留的话,道歉的话,温暖的话,撒娇的话,宽慰的话,释怀的话,涌上喉头,却又藏掖心底。
      两个相爱的人,也许只是同一个灵魂,分出的两个影子。

      最后一个梦境。
      王子伸出了手臂,说,我们跳支舞吧!
      他带她冲破了重重的黑影,然后忽地又消失不见。
      她再一次陷入无边的绝望,茫然、惶恐、歇斯底里。忽觉出一道强光划过,布满天际,睁不开眼。隐约见得床头红色的数字在晃动。
      “孩子,醒醒,孩子,醒醒——”
      他们守在她的床边,明亮的背景映出他们焦急的脸。
      麻醉剂还在她的身体里工作,而悬挂的点滴瓶,正将他们的期望,一点一滴,注入她的静脉里。
      一如她初来时的样子。

      而他那边呢,雨也渐渐地停了。剩下的一点云彩,挤出最后几滴泪水,滴答滴答,敲打在屋外的玻璃棚上,荡出一圈圈的螺纹,然后扩散,放大,交错成一幅最终归于平静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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