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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有一心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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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别有一心
“摄政王来了。”
凌尘猛回身,语如寒冰:“几时?”
冷彻心骨的声音叫残剑不由一悸,感觉到凌尘原本就已冰冷的眸子此刻更冻得骇人,他怔了怔,答道:“清早到的灵虚阁。”
灵虚阁是大学后山半山腰的一间佛寺,因为年代久远,平时游客喜欢去游览,香火旺盛。但寺庙的后院却很是清静,于是来到这凌尘便来此处安身。原本不知该如何与寺中住持说明,不料大师竟说,“既来之,且安之。”
想到出家人既已超脱于尘世,便不再多言,入住后院的厢房。
回到灵虚阁已经快接近正午,残剑不知道凌尘是怎么想的,平时几步轻功,今天却硬拉着自己一步步跋涉至半山腰,让本来半个时辰不倒的路程花了近三个时辰。
才进后院,就看到十三立在门口,严肃的表情想来洛皓然已经发过几次火了。凌尘脚步轻捷落地,站在屋外,并不打算进入。
“隐医可真能让本王等啊!”洛皓然跨出门槛波澜不兴地问,面色如旧淡定冷漠。
“是凌尘晚至,还望摄政王多多包涵!”凌尘负手而立,没有向前,与洛皓然就在五尺之外互相凝视。“不知王爷亲自到访有何要事?”
洛皓然平静的望着凌尘那冰冷的眼神,渐渐显示出几分杀气。
迎着洛皓然渐渐露出杀意的目光,唇角染上了一丝笑意。
见到他突如其来的笑,洛皓然转开了眼,杀气尽敛。
“十三,带人巡视寺内,别让人来打扰我和隐医谈话。”洛皓然闭了闭眼,声音僵硬地说道。
“是,王爷。”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去。
凌尘不言,看来摄政王此行应该是心中有了一根毒刺。
“残剑,你也下去吧。”
“是,爷。”
洛皓然莞尔,道:“不知隐医可记得当初的约定?”
“不曾忘。”凌冽地语气很轻但透着不得不令人信服的感觉。
“那么,洛亦骁剩下的三块灵魂,隐医可有何打算?”
“王爷最近都很忙不是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呼不出、咽不下……洛皓然心中一直有的喜悦,早被这拥堵的窒闷掩盖得无影无踪!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洛皓然转眼一扫空寂的院落,无可否认,他最近都在外面,并且都是和梦瑶在一块……
看着凌尘,想到梦瑶,洛皓然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为何自己今天会失控地来到这里?
“给你洛亦骁的命,如何?”细如蚊呐的低语,传入耳中,凌尘寒彻的双眼闪过一道精芒。
看着站立在门外的洛皓然,凌尘皱了皱眉,道:“王爷此言何意?”
洛皓然笑了笑,道:“隐医明知本王的意思,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凌尘眉头一皱,旋又松开,道:“既如是,你不去找他,来这里做什?”
洛皓然深深地看了凌尘一眼,道:“若我不道明前去只怕隐医日后会怪罪了。”
“今日你既然找来了,那么有些事情我便便说与你知晓……”
凌尘不屑的瞟了洛皓然一眼。
洛皓然垂下眼敛,掩去那一闪而逝的怒色,再抬头,已是一片平和之色。
凌尘指了指洛皓然身后的屋子,说道:“请。”
月圆之夜,其时有云雾,这在雪国十分少见,但也没能碍着赏月。过了樱花林,半山就已经超出云线,浓浓的云雾似被踩于脚下。
白桥而立,一衾白衣如凌空飞舞。仰望明空,一轮皓月当头,几点稀星依旧,漫天光华耀人。
恍惚间,已然来到这里有些时日。
回头,抚平了衣角,走下地来。
校园之处灯火阑珊,并不纷扰。月华明亮,让云海生辉,山峰寂静,整座后山好像入了云上的天宫。
遥望,洛亦骁清楚地感觉到那人的身上自然流泄的自信、谨慎,深思熟虑、我行我素。
只是那么站立着,就感觉所有外物不能企及,十分纯粹的,与外貌无关。
思绪就是在这样的互相审视间飘远的。
记忆中……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说话。
“……爷,你确定要救他……他不是……”
“把针线拿过来。”冷冷的。
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冰冷的人会是一位医者。
冷冽的声音念了几味药,洛亦骁朦胧里听着。
然后再没声息。
只记得迷糊间又被灌了不知几碗东西,酸涩苦臭。
再次有意识就舒服多了,只是人已清醒,几缕惨烈的回忆就浮上来。
黑……漆黑的夜,在冰凉的池水中。
然后,有破风声迅速靠近,是什么人听到了动静,向自己趴着的地方奔来。
之后三个人围着自己,讨论了一会儿。
是残存的意识吗?原本那具身体,属于洛亦骁的身体,是已经死透了吧。
意识环顾。
是花梨木做的厢房式雕花大床。材质虽不上乘,但雕工打磨却非常精细。整间屋子看上去简洁大方,干净利落。而屋内是浓烈的药味,很浓,很浓。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很苦,很苦。
“你醒了?”一个算是熟悉的声音问道,依旧很冷很冷。“醒了的话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将来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洛亦骁记得,白衣人挥挥手,烛光暗灭,自己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眼前那人依旧是白衣,眉宇间的冷淡,眼里千年不化的寒冰。
“你来了。”
依旧冷冽的语气,可话就像对一个老朋友的问候。
“隐医。”有礼的一揖。
“凌尘。”抬手示意对方泗水亭而坐。
如旧的一壶梅子酒,两个酒杯。
“骁还没有感谢隐医当初为自己缝合了尸身。”举起酒杯。“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先干为敬!”
凌尘笑而不言,见洛亦骁一杯饮尽,才到:“殿下如此爽快,竟不怕凌尘酒中渗毒?”
“你若要害我,何必等到今日?”淡然一笑,洛亦骁举杯静静品尝着属于记忆中雪国的味道。
夜半三更,树静风止,虫鸟息宁。
“我不懂你的意思,助我回归第一块灵魂,放洛天,却受命与四皇叔……”
“只是各取所想罢了,何来受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洛亦骁,凌尘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于报仇,摄政王系江山……”
夜,已深;风,起了……
唇角抽了抽,洛亦骁快速的掩盖住刚才眼中的几分骇然。
月华流泻,倾洒人身。
起身,步履沉稳,缓缓立于亭台梯口,抬足落步间英气潇洒,恍若王者。悠然温暖的酒香就溶解在空气中,闻者醺然。
“隐医心系何物?”
转身,洛亦骁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凌尘望着他,停了片刻,“未有。”
闻言,洛亦骁表情沉重几分,疑惑道:“医者不应系天下残病伤痛者,除疾厄于世间?”
“那乃君王之道,非凌尘所能。如世太平,繁荣昌盛,伤残疾厄病痛者,何忧?”
洛亦骁不再说话,凌尘的意思莫过于一个国家的昌盛决定这个国家的发展,病痛者少有,何须隐医?繁荣之地,行医者胜,又何须他一个小小的医者?
凌尘平淡的言语中尽显王者之道,表面是医者与患者,殊不知是君王与人民,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之人!
“殿下该走了,不然天太子殿下不知优惠闹出什么麻烦了。”
“皇弟年纪尚小,处事轻浮,多有得罪之处望隐医包涵。
凌尘背对了他,笑道:“殿下此话严重了,天太子殿下天资过人,稍加磨练必是王者之范。”
洛亦骁闻言微惊,分明是话外有话。果然不愧是有心之人,如果自己连他的意思也听不出来的话,那么也没有必要今天晚上来此地与他一见了,只罢也不知说者究竟是否在意。
回到桌旁,倾倒,浅酌了一口,味道却与之前经所尝大不相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的那份不甘所致。
“酒常共饮难独藏,其冽无杂远留香。散发执杯飞魂魄,夜话桥亭笑空坛。夙夜坐待沽清酒,樱花未卸酿已觞。”
“卧阁听吹雪,薄云饮寂寥。举酒看远路,归剑映轻尘。”
“举杯独醉,吹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岁。”
洛亦骁一步步走离泗水亭,亭中的男子一句句吟着赋酒诗,有一些他懂,有一些他不懂的东西缠绕在了夜色的寂寥中。
一步一字,脱口而出,“几段唏嘘几世悲欢,可笑我命由我不由天!”
属于一个男人的抱负,由此开始……
关上宿舍外的铁门,林瑾宁拢了拢围巾。
北方的冬天冷得很,即使供了暖气,空旷无人的走廊上也暖不到哪去。
走下有些破落的楼梯,门一拉开,一股浸寒的风就灌了进来。哆嗦了一下,脑袋立时清醒了些。
门被风带着在身后嘭一声关上,留下林瑾宁站在雪里,抬头望着东方那抹淡灰的亮色。
又一个早上……
真冷啊,去南三食堂吃一份砂锅吧……然后再去图书馆把这本考试之前借的解剖图解还了……再去一下洛天的公寓问问洛亦骁昨天和凌……尘……解剖实验,解剖室,解剖台上,遇上了洛亦骁。虽然这种方式的相遇很诡异,不过算算大家相识已经快有半年了。
林瑾宁慢腾腾地想着,便迎着刺骨的风向食堂挪步。
也许这几日真的是太累了,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吧,总之这天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明显运转不大正常。
雪花飘舞,这是林瑾宁在北方看到的第一场雪。
“等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见真正的雪。”
突然回想起酒吧的那天晚上,洛亦骁对自己说过,想必他说的应该是雪国的景色吧,不知那只有两个季度没有飞雪的国家是怎样一种令人神往的地方……想到这里心里就很高兴。伸手,接住飘散的雪花,看它们在手心里融化。
真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人家这身体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深度睡眠不足的话,脑垂体是不会产生足够的生长激素的。”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那抹熟悉或陌生的白。
“你怎么这副模样,好像一夜没睡似的。”冷冷地声音想起,让白茫的雪天里更增添了一丝冷意。
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林瑾宁在雪中缓步而行。
“喜欢雪吗?”凌尘缓缓地跟在她身后,淡淡道。
“嗯,还行吧。”
“等有机会带你去见见真正的雪。”他的头侧到一边,似乎是无意间随口一说。
愕然。驻足。回首。
“怎么了?”看到林瑾宁回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凌尘俊颜上眉头微蹙。
又……撞到他怀里……
“你冷吗?”平淡地开口。
“不冷!”
“不冷又撞我怀里?”
林瑾宁气绝,谁让他突如其来的和洛亦骁说了一样的话,没发现两人一前一后的距离挺近的,一驻足,就靠近了那人怀里,撞得……头有点儿晕……
“你能不能别再惹我?!不要老站在别人后面像鬼一样!”
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般变态的爱好?
站在别人身后很好玩吗?
无语,见凌尘脸上镀了冰,赶紧后退一步低了头看地。
为什么这人就如此喜欢跟在别人身后呢?
前天自己在图书馆偷吃烤白薯,一个回头看见他就在后面,吓得差点丢魂;上个星期去取钱,一回头就撞进他怀里,还眼冒金星;还有再前几天,正在打扫自习室,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唱得兴起,一个转身正要来个“鸡毛掸子回风三十六式”——还是他,站在门口那儿看得兴味盎然……
两个字……有病!
踩雪来到食堂门口,凌尘跟在林瑾宁身后,此外,再没旁人。
无风,雪静静飘落,几乎能听到清晰的沙沙声。
还有缓缓的,稳稳的,彼此的,心跳的声音。
明明寝室到南三食堂只有几步路,却似乎走了很久,想到了许多,却又蒙蒙胧胧间忘了究竟想到了什么。
上食堂的楼梯在眼前,他轻轻一振,附在白色袍外的雪花立刻都被抖了开。林瑾宁没那么潇洒,只用手拂去。
“你要进去?!”讶异那人还跟在自己身后,林瑾宁顿时没辙了,好在因为天气的原因一路来几乎没有见到人~~嘉羽和梦瑶还在宿舍暖暖地被窝里……可是这个、这个人难不成还想在食堂SHOW一下自己的古装?!!
“我不进去你给我带吃的?”迷离的阳光还是雪光的反射,那是十分美丽的一张脸。所谓美丽,并不是说他长得妖艳,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英气的美丽,似乎即使在冬日也能灼热发光的美丽。一种有些侵略性的美……雄性动物的美。
等等等等——自己又在放什么花痴论赏美观念。
“我给你带!”无奈地看向天,林瑾宁仰天一嗷,问:“吃什么?”
“你喜欢的。”
欲哭无泪!
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积了厚厚的一层。
校园道路两旁种满了针松,虽是大雪皑皑,却压不过浓墨般的绿意。
扔了一杯紫米粥给凌尘,林瑾宁又自顾地走在前面,一口把剩下的半个麻团塞嘴里,把白色塑料带丢进垃圾箱,“老婶(凌尘)……你有老莫(老婆)吗?”
老婶?
停顿,皱眉。
看到那冰凝的脸色,林瑾宁误认为是凌尘听到自己无聊的问题很生气,咯噔一下,吞下嘴里的食物,连忙换了个话题。
“哎,你来这里多久了?是不是很短?你都不会像洛亦骁他们一样‘变身’哎!”笑容甜美,目光诱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凌尘狭长的黑色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放慢脚步朝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走去,发现她越发笑得张狂。凌尘漫不经心地收藏起胸中的怒涛骇浪,伸手将吃完的紫米粥的包装杯学着林瑾宁刚才的样子扔进一旁的小木房。(木房?原谅凌尘的无知吧——汗——危险的气息)
“你说要是我们班同学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啊?”林瑾宁在止不住的笑意中开口。
“……”
“要是像情景剧一样,对面出来个洛亦骁你要和他打架吗?”
“……”
“哎呀,无所谓啦!打就打吧,反正我挺希望看到古代人的功夫的!”
“……”
“不知道你和洛亦骁那一个更厉害嗷?”丝毫不理会凌尘越来越暗沈的脸色。
放大的人影在林瑾宁的面前停了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向呱噪的林瑾宁转过俊朗得过分的脸孔。
“搞什麽……问了那么多也不回答一下……”她抬眼一看,望进凌尘冰眸里燃烧着格格不入的火焰。
“凌……”刚出口的呼唤被粗暴地嘴唇拦截。
那个男人的嘴唇、舌头和牙齿,比起犀利恶毒的语言来,用更加直接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你……!”
凌尘捏住林瑾宁後颈的手用力一托,让她凑前了几公分的嘴唇再次被咬进了自己的嘴里。灼热和急躁的情欲在绞缠的部分流转。身后一转,隐匿到高大的针松后面。
即使口腔被另一个人的舌头侵占著,林瑾宁的悲鸣还是狼狈地泄漏了出去。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和恐惧,凌尘暂时没有动作,放开她给她喘息的空间。
简直像苟延残喘般地吐吸着,全身僵直紧绷着,这个变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无声地散发著难以言喻的强硬气息。
怒气……□□……还有很多他似乎明白却又不明白的东西,充满着那紧锁的眉头和直视著林瑾宁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应该是有话要说的,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似的不肯放松。
有什么被破坏了,又有什么形成了……
眼前的这个,是有点陌生的凌尘?
可是……怎么说呢,比平常的时候似乎更容易靠近……
“林瑾宁……只有你……我不准……绝对不准──!!!”
瞬间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
不准……?不准什么?林瑾宁不清楚,但似乎又明白。
想起那天泗水亭的霸道,这个人此时真的就像个儿童,没有往常的冷冽和漠然。
“喂~!你放开行不行,我还要去图书馆!”
“不行。”
用力一推,无效。
“我还要去找他们,有事!”
音落,脊背微微一僵,察觉到危险气息的林瑾宁故作轻松地耸肩,“我是说我还有事!”
被长指捏住了下巴,那线条优美的嘴巴微笑著警告,“再有这么一次……你试试看……!”
林瑾宁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呃……调剂心情啦!我没想的……真的没想!我保证!”
“你的保证有可信度?” 凌尘轻轻哼了一声放开手,顺便擦去嘴边沾上的芝麻屑。
被释放的林瑾宁立刻缩著肩膀转回来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又开始拿眼睛偷瞄凌尘,好像准备了半天终於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
“凌尘,我想跟你谈谈……”
“如果是说灵魂的事情就闭嘴吧!”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个话题,凌尘绝然地打断。
“你真是莫名其妙!”林瑾宁扒开他的手,从松针树后面走出来。“你说过会拭目以待,所以不要在玩这种把戏!既然拿着人家的东西就归还,至于我……我不是香玲!”
为什么?决绝?残忍?强逼的手段?心无预兆地绞痛起来。林瑾宁别转头,不想再看凌尘。因为每看多一眼,她的心就会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林瑾宁……”冰眸泛起失望。
真的讨厌我到此地步?凌尘涩然一笑。
静默的让人沉闷的空气,只有两人的心跳和呼吸此起彼伏。
良久,凌尘环住林瑾宁然后又放开:“该去图书馆了……”轻轻一叹,无限迷茫怅惘,随香雾缭绕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