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蓝》酸甜天空

1、归人

　　九月搬离寝室的时候是在高二上学期末。文理本身就不同班，加之九月有意躲着宁蓝，偶尔见上一面都是实数难得，更何况九月十成会目不斜视，行色匆匆地绕道而过。与九月之间的友情，止于她离开宿舍时压在茶杯底下的便条“祝你们幸福”。
　　宁蓝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九月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九月本就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何况面对的是宁蓝，她们一起长大，分享过彼此的秘密，那么多个夜晚并不是一个男生就可以打破的。她并不怨怼宁蓝，只是无法面对宁蓝，更不希望自己心生怨恨，去见证两人的爱情。这样的友谊，收场也颇为尴尬，只是不需要担忧将来是否会撕破脸，两人情意还在，只当做是离别。
　　独自上学，打开水，吃饭，散步。宁蓝渐渐适应这种生活步调，虽然九月的离去让心中的一角隐隐有些缺失，但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高三的陈少杰迫于升学压力，两人也不似以往般来往频繁。虽两人是水到渠成的男女朋友，但一直是不温不火的状况，说起来倒像是相敬如宾、齐眉案举的小两口，全无旁人如火如荼的热恋情形。
　　宁蓝到底还是有些少女情怀，心中有些不快却也不溢于言表。况且陈少杰也算细心周到，虽不算巨细无遗，宁蓝也是相当知足的。偶尔陈少杰送自己回寝室，全当小资情调，两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一句温柔得无以复加的“我看着你上去”，宁蓝已经足以受用。
　　两人从无深入交谈过，难免会暗生嫌隙，宁蓝隐隐些担心。于是，关于陈少杰的八卦消息细细记在心上，各种喜恶，巨细无靡，难得的相处总是挖空心思去寻找话题，不至于冷场或者尴尬。曾经和九月夸夸而谈的陈少杰却表现得十分冷淡，再热络的宁蓝也开始有几分沮丧。
　　终于，陈少杰打断宁蓝的谈话。“宁蓝，你不需要改变，做你自己便是好的。”大概顾及到宁蓝的感受，语气又不免有几分缓和，“对不起，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以后我会多陪陪你。你在身边我就会安心。不要怀疑我的真心。”
　　宁蓝在路灯下看到陈少杰眼下乌黑的眼圈，心中也泛出几缕酸涩，为自己的多疑而自责。一颗心，也就随着陈少杰的话而安定下来，不再是失去九月的无措和茫然。仿佛那块空缺被抚平，无比妥帖地熨在心口。
　　若能一辈子这么走下去，也就和童话故事没有两样。偏偏宁蓝的运气一直算不上好，对于永远这样的字眼只能说说而已，在现实面前，再多对未来的幻想皆脆弱得不堪一击。
　　人人羡慕的一对金童玉女，在陈少杰复读的那两年已经悄然变质。陈少杰暴戾的脾性似乎得到极度的膨胀，本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魔障。起先只是眉间挥之不去的愁绪，到后来的呵斥，乃至最后的拳脚相加，宁蓝不能说是甘之如饴，却都硬生生的承接下来。隐约是一种爱的惯性，一旦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像博弈般，一旦处于劣势，便只能看着对方来势汹汹地兵临城下。
　　陈少杰因高考失利被迫复读，宁蓝知道家中对他的殷切希望，那日益突出的颧骨，宁蓝看着就心疼，却又不便多说。
　　依稀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难得有时间相聚，却因为有道题两人意见相左，陈少杰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宁蓝一愣，百般滋味在心头，饶是九月如何与他争辩，他皆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摸样，宁蓝何时见过他对自己使过脸色。陈少杰自顾自地往前走，等宁蓝回过神来已经落下很大一段距离，心中又气又急，只能追上前去。两人一路沉默不语，气氛堪比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生的疼，连呼吸都像要被夺走了。
　　此后，凡是遇到分歧，宁蓝大都避而不谈。但似乎是开了一个头，所有的矛盾都得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并不是避开就能天下太平。
　　宁蓝即使再好脾气，也多少有点小性子，不是没动过分手的念头，但只要陈少杰在事后道歉再软言相劝几句，气也便能消了。况且，也只剩陈少杰这一个依靠了，若真要分手，又能何去何从。曾经还有九月，现而今……想起九月心中又是一痛。
　　与九月的初识，便应了那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倾盖如故也不过如此。大概父母离异的孩子磁场多少有些相近，许多想法皆是异常契合，虽然性格迥异，秉性却是相同。两人在一起便形成了互补，乖张的九月总是妙语连珠，总能逗得腼腆的宁蓝哈哈大笑。夸张的时候宁蓝干脆一手捂着九月的嘴，一手揉着肚子，“好九月，别再说了。笑死我了，停不下来了，真停不下来了。”
　　两人总爱黏腻在一起，同出同进，一起吃饭睡觉。宁蓝到过九月的家中，上百平方的大房子，装修得美轮美奂，许多梦寐以求的物件在九月家中应有尽有。但九月却说，“宁蓝，我真羡慕你，你奶奶做的油炸红薯真好吃。今天去你那睡好不好。”
　　老旧的床板总是吱吱作响，九月犹自笑闹得不亦乐乎，宁蓝却在笑过后敛神静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床板真塌了。宁蓝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九月不爱自家那柔软舒适的床垫。
　　宁蓝的奶奶信佛，屋子里永远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檀香味，年幼的宁蓝亦会被带着一起诵读佛理。九月大概只是生命中的过客，缘尽便也如此。而陈少杰，或许是归人，而自己只需要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