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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比寂寞长 暑假前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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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最后一次放假,沈云双和秦牧约好一起回镇子。
大老远看见秦牧拎着大箱子朝这边走来,大高个子在人群里甚是鲜艳,尤其是他穿着一身火红的运动衫,顶着一头杏黄色的头发。抬着头在人群里张望,最后目光锁定在售票窗口的女生身上之后,腾出右手朝着她挥动两下,笑着加快了速度。
沈云双从前一直习惯性地坐在最后一排,但是秦牧喜欢坐在第一排,和陈若鱼一样。她看着秦牧朝第一排走去的时候,也跟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暑假你打算做什么?沈云双问。
我已经报了英文培训班,还要练字,就在镇上。白梨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秦牧一边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一边回答。
怎么突然要修英文?沈云双问。
因为白梨以后想去埃及呀。他说完合上杂志,闭上眼睛嘴角满是笑意。沈云双看晃了眼,他的眼睫毛被玻璃透过来的夕阳光线晕染得异常好看,连皮肤上细微的汗毛都看得见,柔柔软软的。沈云双把头靠着玻璃窗户上,学着上次陈若鱼用指甲划着玻璃刺耳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心里发毛。
六月的阳光像是被添加了某种物质,就连夕阳都格外得刺眼,阳光被车窗外的大树切割成一束束,而树影像是放映的皮影戏一般从脸上迅疾掠过,不留痕迹。沈云双想,这些光也只是此时的光,就算明天有同样的光像这样洒在她脸上,也不是那一束光了,中间隔了24个小时,而这24小时是无论如何也删不掉的,真真实实地存在于她与那束光之间。
陈若鱼是真的不见了,她的手机号码从关机变成了空号,秦牧也终于没再拨打那串已经熟烂于心的号码。然而沈云双在考完试当天就乘了晚上八点二十二分的火车去往海口,带着几件衣服和陈若鱼的日记。整理她的行李箱时,在一件驼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找到一本日记,沈云双把那本日记放在枕边三天才终于决定打开,毕竟这也是属于窥探别人隐私的事情。也就是在看完之后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终于明白了之前从陈若鱼眼睛里看出来的变化,之前对陈若鱼的不解甚至不悦的情绪也突然变得毫无理由。那本日记的每一个字都历历在目,像用火钻一个一个地刻在她心里似的,最终决定利用暑假时间去找陈若鱼,日记里提到的那些城市与那些人,所有好的坏的她都想体验一遍。只是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秦牧。
正值暑假火车内的人很多,她买了卧铺票,上车时在外面书店买了本《万水千山走遍》。其实这本书并不适合在火车上看,只是在陈若鱼的日记里是这么写的,沈云双合上书感叹陈若鱼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白梨了,她所了解的白梨大抵是一辈子都不会看这类书的。陈若鱼在日记里说,她喜欢读三毛的书,自由、洒脱、沉静,内心世界尤其丰富的女子。在日记里沈云双在空白页用黑色钢笔繁复写着一句“自此启程,随着流浪的风”日记落款时间是1998年6月19号晚。也就是两年前,这是第一篇日记,陈若鱼退学后的第二年。
陈若鱼在陈姓人家生活的那十年,她的童年似乎很完美,从未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有何不同,直到步入青春期之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被收养的。她开始大篇幅回忆从前,回忆亲生母亲和父亲的死亡,回忆自己是如何从白梨变成了陈若鱼。十五岁那年高一,她觉得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悲苦,整日愁眉不展,把《红楼梦》看了一遍又一遍,极其喜欢林黛玉,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从出生就死亡早已是注定的悲剧。她不再和朋友出去玩,不再和同学去参加活动,开始大量地阅读,把自己和那些小说人物联系在一起,甚至把自己代入了小说里不可自拔。
在陈若鱼离开雅安之后的几年里,沈云双曾听闻母亲和隔壁的邻居谈起过,依稀记得是这样的,当时沈云双十二三岁,吓得她几天晚上都没睡着。
1994年夏天,雨后河水暴涨,陈若鱼的父亲拎着鱼篓去河边打鱼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成为镇上轰动一时的血案,被害者在河边被人用刀砍至四十余刀而亡,随后被肢解,散落在河滩四处。警局只是装腔作势地调查一翻,跟她母亲录了口供,最后不了了之。陈若鱼那年才四岁,记得父亲临行前说,幺儿最喜欢吃鱼了,刚下过雨河水涨了不少,收获应该会很大,还操着一口重庆口音,说完揉揉她的额前碎发,咧开嘴笑笑便朝着通往小河小路上去了,逆光而去。对于父亲的记忆也仅此一笔而已,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场景都是她脑海里对父亲唯一的画面。
在陈若鱼五岁那年,母亲实在承担不起两个女儿的生活费和学费,和同村的一个四十岁男人结婚了。那个男人的老婆在几年前被他逼得上吊了,给他留下和陈若鱼同岁的儿子,那个男人从此便住进了陈若鱼的家里,和沈云双仅一墙之隔。陈若鱼的母亲生得漂亮,重庆女人特有的傲气与美丽,白得像梨花一样的脸也遗传给了陈若鱼。
那个男人长得也算英俊,只是整日好吃懒做,家里穷得连块瓦都添不起。前一年二人感情好得像是新婚夫妇,第二年就原形毕露,整日下棋、抽烟,承包的河塘原本是养鱼,结果一年过去连一条小鱼崽儿都没捞上来。为此陈若鱼的母亲和他大吵了三天,却未见他有何改变,那时陈若鱼和白霜都太小,不明白整日母亲愁眉不展是为何。
在沈云双回忆的这段时间里,火车已经途经三站,车厢内陆陆续续地进了些人。旁边的走道上一直有人走来走去,车内的灯在停站的时候会开一会,车开始行驶时又关掉。难过哐当哐当的铁轨摩擦声也掩盖不了她对面铺的一个彪形大汉的鼾声,似乎是黑龙江人,她刚上火车时听见他打电话操一口东北口音,随后在他上铺的一个人就问他是不是黑龙江的。沈云双有了些困意,看了下手脖上的表,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拨开蓝布帘子外面一片漆黑。对面的大汉突然转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去,鼾声又继续响起。她刚上车的时,那大汉还跟她打过招呼,还拿水果给她吃,长得还算和善,和体形完全成反比。后来她一直没睡着,车到站就停几分钟,然后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这样匆匆一面萍水相逢再也不会再有交集。她想,陈若鱼这三年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萍水相逢,甚至对自己和秦牧也都不告而别,她的内心究竟是有多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