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传》白夕木月

1、第一章 烟花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
　　扬州丰天府。这天很早，早得每日卖早点出摊最勤的狗路子，都未起来。天还是黑的，冬日里晴的慢，青石板路像是冒着寒气，一排的柳枝，如同诡异的阴客，不动声色的立着，张牙舞爪，鬼气森森。
　　不起眼的小朱色门宅，有一块沾灰的匾，自右至左，上书春梅戏班。在扬州地界，春梅戏班算是下九流戏剧行业里的顶尖。唱戏的看到春梅班，眼睛就发直。因为春梅班里的武生打戏好看，旦角梁柳绿和卿淑玲两个腕儿生生逼得其他角儿黯然失色，愣生生唱红了整个扬州。大院里卧一只黄狗，这是一个典型的四合院式住宅，青石台阶上，门吱呀一声推开。春梅班的戏子们陆陆续续开始一天早上的练功掉嗓子，摆架势，撕腿的撕腿，吊脚的吊脚。武生两手撑地凌空连续翻跟斗，空气里抖掉了寒气，她不带停放，一个劲儿的翻，让人相信如果有功夫只要她愿意她就能翻一天跟斗。
　　朱色的小门慢慢开了，卿淑玲每日都必喝狗路子他夫君磨得豆浆，今日跑腿的是三彩，她开了门，天还是晕晕的黑，只是黑的不是很浓，薄薄的一层雾，太阳还未起，那一点零星的光。刚开门忽然有黑的东西砸到她脚面上，她唬的‘诶呦’一声叫起来。三彩忙甩了脚。然后那团东西忽的呻吟出来，细细的雾气从鼻尖凝出来，三彩小心翼翼的看看，才知这是一个人，只是头发凌乱的看不出面貌，衣着单薄，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洁白细致，手指好看的像是玉做的。
　　寻常百姓，家门有霉气的流浪者，无论如何是要挥着扫帚赶走她的，不然对运势不好。三彩以前也赶走过只剩一口气的肮脏老者。但她不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怎地，看着那一截手臂，像是着了魔一样。竟然把人背负了进去。
　　院里的刘师傅见了，忙让她止住脚步。
　　三彩瞪着眼睛，轻轻放下背上的人，仿佛如果刘师傅不让她领人进去，就要叫嚷起来似地。
　　院里大多数人都停住了。刘师傅皱着眉，伸手轻轻扒拉开那些凌乱的夹着几根草屑的头发，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春梅班不经常去外省跑动，但扬州是什么地界？什么样的人物他们没见过？丑的美的奇了怪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看人是行家。但看着这流浪者，竟都痴呆呆的。
　　三彩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人。最美最洁白的瓷器都称不上那肤色，红璎似地唇，脸色嫣红，浓密乌黑的眼睫毛悠悠然轻轻盖着，仿佛是怕惊醒了美人。那红花园的头牌公子灵媚儿与其一比简直是泥巴灰。她以前怎么会觉得灵媚儿是美人呢。真是瞎了眼，黑了心。
　　美人轻轻呻吟了一下，睫毛微颤，院子里所有人立马都瞪着三彩，好似是她做了甚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卿淑玲慢慢走出门，还未下台阶，他伸手轻轻掩了唇，微微打了个哈欠，他眼睛长得极媚气，气质却又奇怪的清冷如玉。
　　“今儿个奇了，大家都不练习，一齐齐偷懒。哎！”
　　拖着长长的声调，格外好听。他眼睛慢慢对上三彩怀里的人儿，愣了半刻又道：“真是一个美人儿，不过三彩，这美人生了这么重的病，就这样搁在地上？”
　　“师哥，那你快救救他吧。”
　　“救他倒不难，只是小师妹，你一直抱着他，教我如何治才好呢？”
　　三彩赶紧松开刚才紧紧搂在怀里的人。脸刷的红了。她平日里不曾如此的紧挨着男子，这样一想，越发神魂茫茫。由着师哥从她怀里抱走那人，她又紧紧的跟在后面，失魂落魄的。
　　平素卿淑玲极厌恶人堆人，此时身后跟着一群春梅班的师弟师妹们，却未曾言语，只是看着怀里的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卿淑玲自幼学了一些医术。刚才他看那男子脸色嫣红的不正常，立马看出他有病在身。随即轻轻把人放在外屋的床榻上，探手按住手腕，眯着眼开始诊脉。
　　不一会儿，他目光惊讶地看着床上的‘男子’。
　　他沉声对跟进来的全戏班的人说：“都出去。大清早的不练功，刘师傅也傻了么？由得你们胡闹，等会子，柳绿出来，看你们怎么被他修理。”
　　“师哥，就看一会儿。”
　　“出去！”
　　他声音极好听，此时说话带着几丝威严，大家都想看美人，但看着他的神色，无可奈何都鱼贯而出。
　　三彩恋恋不舍。慢慢挪着脚出去。
　　卿淑玲在她背后说：“去烧几壶热水。拿厨房黄木柜第三层的药包，把药煎来，钥匙在厨房柜子最上面，你莫碰我其他东西。”
　　三彩像是瘪的球，忽的鼓起来，立马精神十足地把门关上，冲向厨房。
　　卿淑玲像是不感置信的轻轻解开床上人的衣物，他怔怔的看着那白玉般的肌肤，只觉自形污秽。他镇定精神，轻轻梳理了床上人的头发，掬了被子轻柔柔的盖上去。三彩轻轻敲门：“公子，热水好了。”
　　卿淑玲直接道：“你进来。”
　　三彩掂着大铜水壶，满头是汗的连着掂了三壶热水，脸憋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又掂了两壶凉水进屋。
　　卿淑玲的房间细致精致的和大家的公子一般，高高的梳妆镜，核桃木的精雕妆台，上面搁着碧苔斋百两银子的胭脂，镶着珍珠翡翠的梳妆盒。窗上拢着的是白色水墨纱帘。桌子椅子无一不精致可爱。
　　卿淑玲的屋子有一个大的屏风，后面是洗澡的木桶。三彩把水细细的兑好，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慌慌张张出门。
　　卿淑玲叫住他：“别走！”
　　三彩回头看着他。
　　“这位小姐，我不方便一个人帮她洗，你留下来。”
　　三彩只觉得头脑里被台风卷过，晕晕沉沉。这美人竟是个女子。女子竟然是这美人。女子竟能如此的美.真真要人命。
　　她摸摸头发走回去看着床上那女子的容颜，只恨自己为何不是个男子。如果是，那就能和她……。
　　卿淑玲不禁叹息。
　　他和三彩解了女子的衣服，只见一块紫色水晶石悠悠露出，上书遥字。瑞气锦绣，富贵非凡。更映衬出那人白的剔透的肤色，夺人心魄。
　　卿淑玲费了好大工夫，才和三彩一起帮她沐浴完。
　　刚替她擦着头发。
　　不知为何，怀里那人眼睛忽而睁开，然后眨也不眨得看着他。像是他幼时想要养的一只猫，融融的毛，精致的眼，轻灵的梅花爪。
　　“这里是哪？”
　　三彩惊喜的看着她说：“你醒了？这里是春梅戏班，你晕倒在门口，我把你背进来，我师哥救的你。”
　　“你话真多。”
　　三彩愣怔。
　　美人看着她轻笑说：“我叫顾书遥，刚才开个玩笑，我睡醒时有点起床气，你叫什么名字？”
　　三彩这才又露出笑容：“我叫三彩。”她心里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三彩这名字不好，不像顾书遥，真好听。
　　她看看搂着顾书遥的师哥说：“我师哥叫卿淑玲，他救的你。”
　　“三彩，把药端来吧。”卿淑玲继续擦头发大业。
　　顾书遥眯着眼睛。极为受用。
　　三彩屁颠颠跑了。
　　大院里的一班聚拢在两大张圆桌边用早餐。三彩跑过去，忽然想到卿淑玲早上什么也没吃。他一手端着药，另一手捡了四只馒头装盘里。往卿淑玲房里走去。
　　师兄师弟对他打了个招呼。有人笑嘻嘻的询问早上那美人怎么样了。
　　他点着头，笑的神秘大声说：“那是个漂亮姑娘！师哥说那姑娘岁数小，所以看不出来男女。”
　　吃法的人都停了，叼馒头的噙着不放，喝汤的不自觉吞咽了大半碗，伸筷子的停在半空中，吃菜的也只是一直嚼却不咽下。
　　美成这样，女子？
　　天朝以女子为尊，只听过蓝颜祸水。可如今以后怕是会有红颜祸水这个词出现吧。众人不由得一致联想。
　　三彩进屋。卿淑玲已经给顾书遥擦好了头发，细细的拿了梳子梳理。顾书遥伸出手，三彩呆呆的看着她玉样的手，把药递过去。忽然她猛地想起什么，要夺走顾书遥拿在手里的碗。但是顾书遥已经凑着碗，闻闻味道，然后咕咚一下下就全部喝完。
　　“怎么了？”顾书遥看着三彩铜铃似地眼问。
　　“你不觉得苦？我师哥的药喝了没有人不吐的。你怎么做到的？”
　　“吐啊吐的就习惯了吧。”
　　“什么？”三彩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听不懂。
　　顾书遥对卿淑玲笑笑，那样子不知为何竟有有几分猥琐：“公子救了在下，在下甚为感激，无以为报，只有卖身为奴，朝夕伺候公子。”
　　“可以，那你以后可以当我的小厮。”
　　三彩暗抽一口气。
　　卿淑玲起身，他身段极好，如佳兰修竹，闲花照水，风姿动人。柔柔地伸出手挑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出了门。
　　三彩看看已经闭上眼，睡得沉沉的顾书遥。脚步轻轻的跟随着离开，极慢的关上门。
　　顾书遥眨了眨眼睛，摸出脖颈上的玉佩，看了看，紧紧的抚摸着又放入怀里。才合上眼。

作者有话说

　　一直想写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