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此处》瞳小狸

12、暂时的终结 雪儿的葬

　　chapter 13

　　雪儿的葬礼，天气湿热，没有风。

　　about 知涯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和雪儿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更确切的说，是我见到她。鲜花簇拥的照片上，雪儿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很灿烂。我看过雪儿很多种笑，真心的，虚假的，讽刺的，可怜的。除了，那相片上，释然的笑。我想，她是懂得了一些什么，却没来得及走下去。
　　没有人告诉我雪儿的身体发生了排斥反应，没有人告诉我她快死了，没有人告诉我陆羽没去看过她。其实我觉得遗憾，我杀了自己的孩子，赔了半条命，却终究什么都没留下。就连他们之间那曾经让我遍体鳞伤的爱情，都丢了。
　　其实我挺想去问问陆羽，你不惜将我打入地狱也要挽留的人，你为什么还不珍惜。

　　about 陆羽

　　我的手里有两封信，一封是雪儿写给知涯的，一封是留给我的。
　　知涯是在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来的。里海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向她走过去，把信递给她。她对我说谢谢，清冷的声音保持了微妙的距离。
　　那天在电话里，知涯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不必老死不相往来。说实话，那一刻我是保留了某种幻想的，以为我还有机会，让她重新爱上我。可是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我是我不肯面对现实的妄想罢了。
　　知涯早就已经决然的背转身走向了与我相反的方向，我终于还是失去她了。

　　about 写给知涯的信

　　知涯，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两句话，我原本是打算亲口对你说的。在医院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去过你的病房，可是在你的病房门口，我看到你笑得很开心，过得很幸福，我终究还是没敢进去打扰你。
　　这么多年，我亏欠了你太多，那是我没有办法偿还的债。原本我是想着，欠你的，都下辈子再还吧。可是却不知道，下辈子，你还会不会想要遇见我。
　　其实那天我约你见面，哭着要你把陆羽还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并不是想要你原谅我，或者可怜我，因为我知道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实在不值得原谅。那句话说的没错，上帝的确是公平的，所以我从你那里拿走的一切，终归是要尽数还给你的，不管你还想不想要。
　　以前我从来不觉得我有多爱陆羽，可是当医生告诉我，我没有多久可以活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羽。人，总是不懂珍惜。只有等到没有办法再拥有的时候，才会舍不得。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你会救我。因为这么多年我的所作所为，错了太多，伤了你太多。如果我们两个互换了立场，我想我会恨死你。你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我的，所以这一世，才会被我伤害至此。
　　还有那个孩子，对不起。不论你相不相信，我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如今，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有了希望，却依然无法活下去。如果有来生，我定将一切都还给你。
　　知涯，保重。

　　about 知涯

　　信并不长，结尾的字迹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
　　我没有办法因为雪儿临死前留给我的一封信，便原谅了曾经所有的过往。我没有办法，说没关系。
　　可是我不恨，真的。
　　所以雪儿，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我不需要你偿还什么，只是希望我们之间的纠缠能够在这一世完结，不要再带进轮回里。
　　我们都需要救赎，不只你，还有我。

　　about 写给陆羽的信

　　陆羽，如果除了我的父母还有人愿意原谅我这一世的所作所为，那么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你了。可是陆羽，你不需要原谅我，不值得。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喜欢知涯。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承认我争不过她。所以即使我知道所有，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或者成全你。于是我便一直看着，看着你为了我，将她一步一步推进地狱。我们都对不起她，所以我不会帮你求她原谅你。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过去的那些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身边来去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就是不愿意回应你的感情。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对你的考验。可是究竟在考验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便是将你考验到了知涯身边。我后悔过，真的。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恐惧。我拥有很多东西，却一直不安着，因为我害怕在某一个时刻，这些属于我的东西会统统失去。那些东西，是我抓不牢的，所以严格说来并不属于我，而是我偷来的。所以我一直都想要有一样什么是能够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属于我的，不管我再如何的不懂珍惜，依然不会失去。我以为，你会是我寻找的，却最终因为自己的笃定，而再一次失去你。
　　我不怪你在最后的日子从来不曾来看过我，如果换了我，我也不会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一个害自己失去爱人和孩子的凶手。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在你第一次向我表白的时候，说好。
　　陆羽，再见了。

　　about 陆羽

　　我觉得自己很傻，连雪儿都知道这么多年我爱的是谁，可是我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甚至，伤她至深。其实我宁愿知涯是恨我的，至少还算是一种萦结于心的情感。可是，她竟连恨我，都觉得累了。她放下了，而我却拣起了，并且无法再放下。
　　我终于开始相信，其实上帝是公平的。他不会把爱都给了一个人，也不会在一个身上加诸一辈子的伤害。所以也许雪儿是幸运的，再还没来得及失去的时候，便离开了。于是，仍然是那个得到了全世界的骄傲公主。
　　雪儿，再见了。

　　about 路父

　　雪儿留在医院的那些日子，对我说了很多我曾经不曾看到真相的事情。
　　知涯的母亲离开的那天，我便将雪儿和她的妈妈接回了家里。我已经快要记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了，仿佛只是我的一种本能，本能的去做着一切能够伤害到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我们之间的那些太过繁复的纠缠，只是不知为何，在看见那张黑白照片上的恬淡笑脸时，心中绞痛。那天，我看到站在楼梯上脸色苍白的知涯，是感到了愧疚的。只是这愧疚很快便被雪儿的哭声冲散了，或者说是被我刻意忽略了。
　　那天晚上雪儿哭闹着不肯睡，说自己的洋娃娃没有带来新的家里，她睡不着。后来便指着知涯怀里抱着的娃娃说“那个娃娃和我的好象，我要那个”。我让知涯把娃娃给雪儿，她却死死的抱着不肯松手。那天我打了知涯一个耳光，然后硬生生抢过了她的娃娃给了雪儿。
　　雪儿告诉我，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抱着娃娃睡觉的习惯，更别提没有娃娃便睡不着了。那天是她在门外听到知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还对着那个娃娃自言自语，说那是妈妈留给她的，是代替妈妈在陪着她的。雪儿不喜欢知涯，所以便想抢走她的一切，包括她仅剩的。
　　雪儿只比知涯小十天，那么多年我几乎从没有把心思放在她们母女身上，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娃娃是她妈妈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刻意的忽视，终究换来我对这个孩子无法偿还的亏欠。
　　知涯十五岁的时候，我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只因为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到雪儿从楼梯上摔下来，而知涯就站在楼梯口。雪儿拉着我的手，一直说知涯不是故意的。而知涯，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站着，看着。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就那么，把只有十五岁而且身无分文的知涯，从家里赶了出来。从那以后，知涯在没有回去过。
　　如今雪儿告诉我，其实那天是她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她只是踩空了两级楼梯，而知涯却一直站在楼梯的最上面。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关心过知涯。她和雪儿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那几年，所有的错误永远是她来背。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我的女儿，更对不起我的结发妻子。
　　我一直记得那天在医院我们求知涯救雪儿的时候，她说的那句“是不是只因为我是路知涯，所以就活该”。
　　其实那个时候我很想告诉知涯，其实我爱你的母亲。可是当有些事情被刻意遗忘，再一次想起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欠了她太多，并且无法偿还。

　　about 知涯

　　“知涯，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和这个男人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面对面。他苍老了很多，却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不过如今这一切，对我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曾经有多爱，就有多失望。失望多了，便也就绝望了。从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再奢望所谓的亲情了。我唯一的亲人，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不在了。
　　“我们，还有什么需要说的么……”
　　“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你母亲……”
　　“不必了。”我安静的看着他，事到如今我已经能够让自己不要再在面对他的时候便声嘶力竭，“其实应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外公错了，但不代表你是对的，至少在对待母亲的事情上。”
　　我知道，其实他只是想要一句没关系，可是很遗憾的是，我给不了他。
　　我想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了解我的人应该就是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我这样的性格的确是最伤人的。不止伤别人，更伤自己。我的执着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我认准的事情就会心甘情愿的付出，可是一旦放手，便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我从来，便不知道原谅，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所以，我没有办法原谅我的父亲。
　　我并不恨，只是不想说没关系而已。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并不是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能够让所有的过往，消弭的一干二净。如果可以，那么对于那些被伤害的人的公平，又在哪里呢……
　　右手传来一阵温暖，是小海握住了我的手。他一直让我呆在他的左边，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一直把我放在心里，便足够了。

　　about 路父

　　知涯转身离开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母亲离开时的样子，我始终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可曾原谅我。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只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判定，我的觉醒是注定了要迟到的。
　　我是恨的，恨她的父亲在战场上的逃离害死了我的父亲，可是却将恨加注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其实她从来没错，却因为我的怨恨，而甘心守着一生的寂寞。我爱她，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看起来爱她的事，只是坚持的伤害着，哪怕疼的人不只有她，还有我。如今再回首，我却已经找不到了当初坚持的意义。
　　我想知涯是对的，我并不曾正确过。
　　至于知涯，她是比她的母亲更有理由恨我的人，所以我从来便不曾奢求过她的原谅。看到她身边亦步亦趋的那个男子，我想我应该已经可以放心，知涯的幸福。
　　那么，我这一生的混乱故事，是不是终于能在这一刻，拥有一个暂时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