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前溪岸

1、第一章 当生活的重

　　1985年冬天，我上小学一年级，每天穿五件毛衣、四条裤子。我不会穿裤子，从洗手间出来只将最外面的裤子拽上，就直冲她办公室，让她给我穿。我在性别上很迟钝，也无爱美之心，不觉得有什么丢脸。我是个胖乎乎的邋遢丫头，常常生病，她总将我驮在背上，去找赤脚医生戴美芽。她把桂圆的果肉剥出来，裹上药丸，让我和着凉开水吞下。
　　我上小学二年级，她到我们班代课。我在课堂上吹泡泡，她罚我站了一节课。我写语文作业，故意将两行字挤在笔记本的小格子里。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我。
　　从小到大，她批评我，只有这么两次。只有两次。我4岁时，一定要在冬天穿连衣裙；我7岁时偷吃鸡骨糖，蛀了牙齿；我12岁时，与班主任作对，期中考了班上倒数几名；我22岁时，待业在家，一蹶不振……她统统没有批评我。她只记得我的好。她记得我小时候穿百衲衣，从来不嫌衣服难看；她记得我三岁时去动物园的路上，给邻座的阿姨唱歌；她记得六一儿童节记忆力测试，我得了全校第一；她记得高年级的男同学打我，我咬紧牙关不哭。我的好，她记了二十多年。
　　1988年冬天，她想放弃她的婚姻，离开故土。她走出家门那天，大雨瓢泼。我和姐姐打着一把黑色的折伞，一路哭喊着追她。她终于没有走。那天晚上，她带着我们在镇上的顺风旅馆住夜，我们在街边看别人用汽枪打花花绿绿的气球。第二天早上，我们回到家，她大病了一场。此后的二十年，她再也没有提过要走。她变成了一个隐忍的妇人。
　　1993年，她辅导的学生在“九章杯”全国数学竞赛中获奖。1995年，她开始赚外快。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十年内，她孤身一人赡养老母，供两个女儿拿到硕士学位，还清丈夫亏下的全部债务，给家里盖了两层新楼房。2004年，当我终于从低谷中走出，可以用感恩的心去看待我承受过的一切时，她已经得了很严重的骨质增生，中药仅能缓减她的病症。2005年，她退休，离开她站了三十多年的讲台。她在电话那端骄傲地告诉我，她教的最后一级学生，在全区统考中得了第一。当生活的重担终于卸下，她变成了一个天真狡黠的顽童。她的鬓角有了白发，村里的小孩子们叫她“阿婆”。
　　2005年夏季，浙江省出现空前的电荒。35度高温的晚上，也是停电，我总睡不好。有一天凌晨，我从朦胧中醒来，灯光大亮，她拎着电扇站在我床前。“来电了，我给你插上电扇”，她说。“你房间插上了吗？”我问她。“噢，我忘了，回去就插”，她说。
　　时光如电，转眼过去三十年。她一直把自己忘了，她唯一的身份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