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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节雨纷纷(上) 只稍停了片 ...

  •   入夜,崔景庄上淫雨绵绵,淋淋沥沥的雨声却无论如何也覆盖不住从这原本幽静的山庄中传递出的嬉闹之音,领头的正是已然年逾六旬的老管家曹三定,带着十来个家仆丫头们发狂了般的给他们的少庄主“小生”崔生雨敬酒,不为别的,只因今夜乃是崔生雨的新婚之夜。

      “凭女”英娘不安、害羞、焦躁又难耐地披着红头盖端稳地坐在她新房里的床沿上,屋外雨声听得清醒,连远处那帮家仆丫头们的嬉闹声也隐约可闻,心里正漫想着崔生雨何时才能撇开他们过来,有些紧张又那般的希盼。在这时她清楚的听见头顶屋瓦上有几声极小的声响,随后便停住了,那人落脚之处正在她的正上方,只稍停了片刻,然后扬长而去了,似有那般的一股叹息之意。英娘清楚这人会是谁,不禁心中生起难隐,亏疚不已,好在不待她将之痛楚扩散开去,但听得崔生雨在那帮家仆丫头们的簇拥下,朝新房走来了,只好将幽楚情绪作罢。

      吱呀一声,新房门被一拥哄了开,只听得见一团的傻笑,走进的只有一人,有些醉意,踉跄摇晃,英娘不由心紧,好不想上去扶一把,怎奈红头盖罩着,不能动作。但听崔生雨醉意地说:“好了,你们都散去罢,我要见新娘了。”众人又哄闹了一回,英娘则听了顿又羞涩。

      又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了,霎时感觉安静了下来,等确定屋外人通通离去后,崔生雨才缓缓地朝英娘走来,步步稳定,原来方才他全是装的,英娘不由要恼意他,怪他怎何时学会了这样一个心眼,然还未等她嗔怪结束,忽地她头上的红头盖就被掀了去,英娘竟是来不及转回羞意了,只能及时将头埋下,不愿正眼去看崔生雨。

      “英娘,我崔生雨何德何能,竟能娶得你来为妻,这一辈子有了你足够了,我是终生不会再娶的了。”听着崔生雨沉着冷静的话,英娘先是喜,后就没了头绪,才刚一过门怎就说什么“不再娶”的话,可见他还是原来般的有股傻气,不会说话,本来想怪,不过顿然想笑了,自然地抬起头看向他说:“你说何傻话呢。”经这样一说,竟没羞意了。

      崔生雨也随着笑笑,但生硬之极,不过他今晚这一身的装扮,倒有像新郎一回事,只见他从桌上取来现成的杯酒,一杯递予英娘,一杯自己拿着,对着英娘无线柔情的说:“英娘,你真美。”英娘感觉由衷的幸福,会意地配合着他喝下了这杯交杯之酒,可惜她不能看见此时崔生雨眼中饱含的泪花,等酒下喉的那一刻,他竟死命了般用尽今生所有的气力,紧紧抱住了英娘。

      英娘措不及防,不禁被他抱的有些生痛,可很喜欢,只是当她发觉崔生雨竟是在哭时,一切都已然晚了,清楚地听他带着极度悲痛的哭腔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崔生雨一甩英娘,一把抓开门毅然地走了出去,英娘想问他发生了何事,孰料她竟已经周身没有半丝的气力了,软坐了下去,眼看着崔生雨消失在自己的眼中,然后四处又都安静了,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不停的流淌着。

      这般安静但不安的过了半响,门口处俨然走来了一人,英娘认得他,居然会是柳巷烟,惊讶不能,联想起崔生雨刚才的表现,似乎一切都理顺了,不由苦笑了起来,说:“你是来报断指之仇的吧。”柳巷烟泰然地走进新房,蹲在英娘身前微笑着说:“没错,幸好你还记得,不然也就没有乐趣了。”英娘毫无惧意,只有一身的叹息,说:“我只想知道为何他会帮着你来陷害我。”柳巷烟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起身说道:“只因为两年前我无意救过他一次,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感念不已,竟愿意为了报答我而……哈哈哈,你说他傻也不傻?”听后,英娘呆呆地望着门外淋淋沥沥的雨,一切都想懂了,没有声色的说:“谁叫他生性是颤懦的。”随后就冷笑了起来,眼中饱含着泪花,如此的可怜、可恨、可悲伤。

      一月后“凭女”英娘于一月前无故死于崔景庄之事,传遍武林,一时江湖各色蜚语四起。

      这凭女英娘向来行事凭意施为,无睹世俗道常,武林公断,尤是单凭央门寺主持须行多看了她一眼而枉遭以“狂僧”杀之,引来无数江湖骂名,视之为妖女,怎奈她手中那柄青叶小刀没人愿试,任你有多般怨愤也不敢撒野。如今听闻已死,可江湖武林非但不喜,想起她往日的好处,反倒惋惜她起来了,真真乃是生前生后名声两义了。

      这日因听得自英娘死后,崔生雨生不如死,与行尸走肉无恙,柳巷烟想起只因自己当时一时的激愤不甘发作,才导致的如今一场悲剧,回头想来不甚痛恨自己,便来访崔生雨,望他能好些,也算是自己的悔过了。不想崔生雨并不愿见他,他只好在客厢里暂且住下,直至两日后的夜晚,崔生雨才拖着轻重不平衡的身子,来见了他一面。

      但见幽幽崔景庄客厢里,青灯隐隐,窗外雨声迟迟顿顿,但听小生崔生雨隐忍悲伤,决绝道:“你我恩义已决,此后再不往来,明日你请自便吧。”那衣冠华丽,风流之人柳巷烟却不紧不慢,徐徐说道:“崔公子,你我也算是忘命之交,如今说出这等话来,岂不叫人伤心意断吗?”崔生雨依旧隐忍道:“我已还了你之恩,你也报了你之恨,从此再无纠葛了。”言毕也不等柳巷烟还有何话,藏匿悲伤,带着悔痛,他便推门吱声离去了。柳巷烟望着他憔悴的背影,左手无意触碰了一下自己右手食指断指处,表情说不清狡邪还是苦笑,或是悔痛。

      屋檐下雨声虽过去了,瓦沿处还有余水在流动着,埋进青阶花叶里,仍旧可听到断续的雨声。从客厢出来后,抱着单薄残卷的身子,崔生雨埋在了栏沿上,呆呆地望着刚被雨水打湿的花草叶,鼻里臭着淡淡的泥与水混合的味道,他离神了,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如是的那个夜晚。

      崔生雨喜欢雨水过后,泥和水混合的气息,那夜他这般扶靠在自己房门前的栏杆上,忘神了般呼嗅着这特别的味道,等他回过神来,发觉对面转角处竟然站着一个女子,夜深看不清楚,但却是如此的熟悉,当下也没有忌讳,猛提起一口气便朝她追了过去,哪知到了转角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好不叫人失望。

      这夜,当崔生雨稍微苏缓过一些知觉,抬头看见,仿佛那边转角处正站着一个女子,当即整个人一下都精神过来了,如疯癫了一般直飞身朝那里扑去,口中还“英娘英娘”撕痛地叫着,可惜仿佛也是幻觉一场,来到转角处时,除了有被雨水浸过的潮湿外,别无他物。旋即崔生雨的心又空了,然后是眼眶,凭意无知觉地流淌下泪水,口中喃喃地痴念着:“英娘,我错了,英娘,我错了。”

      当夜迷迷糊糊地,崔生雨好似做了个梦,梦中的英娘直向他滴泣说她的太阳穴好痛,好痛,叫他给她揉揉。崔生雨不敢,用力地哭着,只说我错了,英娘我错了,心是何等的纠结撕痛,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天雨过天阴,醒来时,崔生雨发现自己竟躺在庄后的那片林子里,而且不是别处,正是安葬英娘的地方,林地还是潮湿的,坟头湿意也再不过清晰,崔生雨也浸渍透了,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跟前英娘之坟,又想起昨夜那个梦,有些不可思议,居然是这般的真实,当下心头又撕痛了三分。其实他心中清楚,如此真实的梦境,自英娘离去后,一月来都不知做了几次了,次次都要叫他如此断肠意决,想必英娘是要来索命的,她死的不甘。

      托着单薄的身子,唇角发白,被地上雨水浸了一夜,这一月来身子又被自己耗损之如此,任是打小习武埋存下的好体魄,如今的崔生雨看着,一副病恹之态,没有丝毫的血气。刚走出林子,他便听到庄中传来隐约的哭声,哭声不同寻常,记忆中他只有在父亲死的那日才听到过如此悲悯的哀嚎,当下来不及思考,提起最后的一丝气力直冲前堂而去。

      原来是雪狼死了,管家正抱着它,与旁边围着的那群家仆丫头们哭得死去活来的,见少主来了,大伙纷纷强止住了哭声,但抽泣声和泪水不能止。雪狼是十岁那年崔生雨随父亲崔山盟进长白山采药偶遇的,它当时受了伤,独自被困在雪地里,父亲不但救了它,还将其带回了庄里,百倍爱惜的养着,视如珍宝,自两年前崔山盟去故后,庄中再无亲人,崔生雨便同这雪狼相依为命,寄为生命依托,不能离开周身半步。如今它也走了,原本就因英娘之事已然半死的崔生雨,倒要叫他可以全无牵挂地与世道别了,尤其是当他走近看见雪狼身上致命的伤口时,竟然是被青叶小刀所伤,不能饶恕自己,又惊骇之极,一时血气冲冠,当场吐血晕死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好在崔景庄世代为医,家奴丫头们尚且通些医理,就更别说身为三代管家的曹三定了,现今六旬有余,深得上两代人的医理,形同死尸的崔生雨便是叫他救活的。明白过来后,崔生雨没有听见老管家一旁的宽慰保重说话,似乎沉睡了三天,人倒比先前生不如死时更为清醒了,脑中一直在转着雪狼颈项间那处凌厉的伤口,虽不敢万分肯定乃是英娘的青叶小刀所伤,但这醒目的一刀竟是将他逼活了,想起自己被柳巷烟挑唆失去理智,竟应允了眼生生看着他杀害英娘的蠢事,崔生雨不能饶恕自己,更不能放过柳巷烟,当下决意要与其同归于尽,也不算辜负了与英娘的这份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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